我不做官家的夢中人_第6章 我挽着濕透的衣袖
我挽著溼透的衣袖,和幾個陌生人一起抬斷木,滿臉泥水,連趙衡站在身後都不知道。
正是那場混亂替周謹安排的相遇添上了意外。
那份意外也讓趙衡把我的狼狽當成了與宮中女子不同的鮮活。
不對......這一世,秦三娘不該站在這裡。
可......上一世的今日,她想起我們初遇那天,獨自喝得爛醉,錯過了這場表演。
我顧不上走近的趙衡,起身直奔高臺。
風聲與鑼鼓吞掉我的聲音,我拼命抬手喊她下來。
秦三娘疑惑地望著我,人聲與鑼鼓像一片浪潮,紅幕後笙簫齊鳴,她已經準備上場。
就在這時天色驟暗,狂風裹著大雨砸下來。
人群驚叫奔散,我逆著人流擠向臺前,伸出的手臂幾乎被衝撞折斷。
我終於嘶聲喊出:「娘,快到我這裡來!」
臺架在風中發出斷裂聲。
明明再三叮囑要紮緊,繩結還是接連崩開。
秦三娘抬頭時,一幅紅布兜頭落下,遮住了她的視線。
我縱身撲上臺,把她壓到身?。
木架轟然倒塌,後腦傳來劇痛,溫熱的血順著脖頸往下流。
秦三娘摸到我軟下去的身體,像摸到一隻折翼的「幼鳥」。
她扯掉紅布,抱住我失聲大叫:「翎翎——」
不遠處,趙衡僵在傾盆大雨裡。
11.
昏沉中,我聽見許多聲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還有鳥翅撲動般的嘩嘩聲。
我迷迷糊糊地想,那些鳥為什麼不在山林逐風,偏要迷失在繁華的京城......
有人試著撬開我的牙關喂藥,這動作讓我想起上一世病重時的宮人。
我閉緊嘴,像在賭氣,又像在反抗。
可我分明已經得到過自己夢寐以求的一切,從小婕妤一步步升到淑妃。
我只差再生一個小皇子,便可能成為貴妃。
我沒有皇子,只有一個女兒,小名鳶兒。
她出生後,我歡喜得把一縷胎髮繫上紅繩,託秦三娘送去道觀祈福。
我拔盡殿裡可能有毒的花草,防著水、防著火,恨不能替她擋住每一絲風。
可她還是?了。
我揪住御醫的袖子追問原因。
御醫汗透衣領,只能反覆解釋:「公主先天不足,又染風邪,早夭是天命,人力挽不回來。」
我不肯相信,疑心有人下毒,逼他開口:
「是不是有人害她,你不敢說?官家最疼我,他一定會替鳶兒報仇!」
滿殿的人齊齊跪下。
趙衡匆忙趕來,從我手中救下戰戰兢兢的御醫,抱住我安撫:「好了,好了......靈徽,朕在這裡。」
我掙出他的懷抱,??抓著他的手:「我們的鳶兒是讓人害?的。你去查,必須查個清楚!」
趙衡眼裡也有痛色,卻只想讓我睡下:「好,朕會查。你已經三日沒閤眼,先歇一會兒,好不好?」
他答應查,卻始終沒有查出兇手。
整整一個月,我無處求助,只能讓周謹偷偷帶神婆進宮。
神婆作法後給了我一碗符水,聲稱各宮誰吃了不適,誰便是害?鳶兒的人。
周謹極力阻止,我卻聽不進去,把符水混進糕點,分送給後宮眾人......
符水既非毒藥,也不是靈藥,不過不太乾淨,吃過的人有幾個鬧了肚子。
我卻像抓住證據,拉著趙衡認定其中一人便是兇手......
事情傳到朝野,趙衡只得把我送去行宮休養。
我仍日夜哭鬧,甚至扯破周謹的衣領,逼他再去找神婆。
我一定要找出一個可以怪罪的人。
數月後,趙衡被折磨得疲憊不堪,來到行宮,閉眼按住額角:「別再鬧了,好嗎?」
他低聲勸我:「你還年輕,以後還會有孩子。」
他不懂,他怎麼會懂呢?
我為什麼要生那麼多孩子?
我只要鳶兒一個。
可她沒了。
沒有誰蓄意害她,她就這樣像一場美夢,被暖春最和煦的風輕輕帶走。
我連一個怪罪的藉口都沒有,那些無處可去的毒意便一點點向內腐蝕了我自己。
等趙衡與周謹察覺,我已病入膏肓。
趙衡親手喂藥也喂不進去,周謹在旁急得落淚:「這樣不行,得把她最想見的人請來!」
沒過多久,年近五十的秦三娘從棲羽巷趕到宮中。
她腿腳早不如從前,幾乎是跌到我床前,顫聲喚我:「翎翎,我的女兒......」
我短暫地醒過一次,看到她鬢邊零星的白髮,竟覺得茫然。
我明明求趙衡封她做郡君,又送去數不清的金銀,為什麼她還是會老?
一口腥甜湧上來,我忽然看清,鑽營一世,名利、父母、丈夫和女兒,樣樣都會離開。
我顫著手向空中抓去,哭道:「都沒了,娘,我什麼都沒有了......」
秦三娘一把抓牢我的手,擦掉眼淚,渾濁的眼睛忽然亮得驚人:「胡說,你還有我!」
她俯身要把我抱起來:「娘不會看著你?。我們離開皇宮,娘帶你回家。」
她像我小時候那樣背起我,一遍遍告訴我:「別怕,娘揹著翎翎走。」
12.
恍惚裡有人揹著我跑得飛快。
呼呼的風裡裹著冰涼的雨,有吳江故鄉的涼意,也帶著「棲羽巷」潮溼擁擠的氣味。
四面八方都有人喚我,一會兒是「翎翎」......
另一會兒又是「靈徽」,叫得我糊塗起來,竟分不清身在何處。
在棲羽巷,我是翎翎;只有回到謝家,我才成了謝靈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