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官家的夢中人_第9章 那是我長大的地方
那是我長大的地方。」
那些被稱作「下九流」的人,靠自己的血汗養活家人。
他們有尊嚴,也聽得懂看客捧場扔錢時笑聲裡的鄙夷。
只是活路只剩這一條時,他們還能去哪裡呢?
我指了指身後的學堂:「所以我才願意留在這裡。」
阿芷仍怔怔看著我。
我繼續說:「我想讓她們的女兒也能讀書明理。即使身世漂泊,將來真有別的際遇,也有本事伸手抓住。」
她沉默很久,最後還是替我擔憂:「那你往後也不嫁人了嗎?你才十六歲。」
我笑著回答:「這也是未可知的事呀。」
我想了想,又道:
「也許有一日,我會遇見真正喜歡的人。但我們之間不能摻著權勢、補償或利用。」
我看著她說:「世上若真有一處潔淨、不被身份染髒的地方,大概只能是真心。」
阿芷似懂非懂地抿著唇,仍怕我將來後悔。
我替她理好跑亂的鬢髮,沒有再解釋。
往後的路究竟怎樣,本就該由我自己走,也該由我自己承擔。
她終於鬆開眉頭,抬腳準備上車。
風吹過鳳尾竹,天邊透出青雲,是要放晴的徵兆。
竹影之後立著一個身穿常服的清瘦男子,不知已經來了多久。
17.
阿芷沒有見過官家,只覺得那男子模樣出眾,便多看了兩眼。
見他目光深沉,一直望著我,她的神情頓時變得揶揄。
那模樣彷彿在問,這便是我方才說的意中人嗎。
我輕咳一聲,先推著她進了馬車,再裝作不認識眼前的人:「這位郎君找誰?」
趙衡像是真病過一場,眉眼間少了少年帝王的銳氣,竟有幾分上一世後來的沉靜。
有一瞬間,我幾乎以為他也回來了。
可他望了我片刻,什麼都沒有解釋。
他隻立在竹下聽了一會兒女孩們的讀書聲,隨後轉身離開。
我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納悶。
翌日清晨,院門被人叩響。
秦三娘睡眼惺忪地開門,險些被門外成排的箱籠堵回屋裡。
周謹正指揮內侍搬東西,見她出來便笑著問早:「秦娘子,靈徽醒了嗎?」
秦三娘揉揉眼睛回答:「......她昨夜編書熬得太晚,這會兒還睡著。」
她看著滿地箱子,越發摸不著頭腦:
「周內侍,我們翎翎已經說了不進宮,怎麼又送來這麼多東西?」
周謹也說不明白。
趙衡病前因被一個姑娘拒絕而惱羞成怒,甚至暗示謝御史把女兒逼回來,轉頭卻又不忍心。
他特意召謝御史進宮敲打一番,表明謝家四姑娘有天子撐腰,不許再薄待。
病癒之後,趙衡卻再沒有提過讓我入宮。
他獨自在殿中靜坐許久,四周掛滿沒做完的紙鳶,忽然問周謹:「她如今在做什麼?」
周謹怔了半晌才明白那個她是誰,謹慎答道:
「四姑娘在清硯堂教女孩子讀書,似乎還在編書。坊間說她膽子大,不許學生讀《女則》和《女訓》,說那些書是......」
他不敢把後面的話說完。
趙衡卻接了下去:「是鎖住女子的枷鎖,也是誤人心智的空話。」
周謹驚訝得抬頭:「官家怎麼知道?」
趙衡撫過桌上那幅尚未來得及補畫眉眼的女子像。
聲音低得近乎自語:「她原本就是這樣的性子,朕早該明白......」
夢境在那場病裡變得完整。
他記起女子臨終前直呼他的名字,告訴他,前生是她走錯了路,若有來世,彼此便不要再糾纏。
當時他本能地回絕:「休想。」
女子瞪著他,像真的要把最後一絲情分也斬斷。
他最終只能閉眼答應。
如今她果然避他避得厲害,趙衡還有什麼不明白。
他不能再把人拉回身邊,只能盡其所能,彌補她真正想做的事。
於是周謹最後得到的吩咐是:「帶著這道旨意去棲羽巷,交給她親眼看看。」
18.
我一覺醒來,便接到周謹帶來的聖旨。
朝廷要在京城設立女子官學,我又驚又喜,隨後才覺出不對:
「這是惠及天下女子的好事,可為何把旨意送到我這裡?」
周謹自己也一頭霧水,撓著額角說:「官家的意思,只是送來給你看看。」
他指著旨文解釋:
「女學之事已交給禮部籌辦,約莫到年底便能開學。先生會從民間有才學的女子中選,不論出身。」
他越說越興奮:
「想求學的姑娘也憑考試入門。真有大才的人,將來或許還能進畫院、算院,甚至昭文館。」
我展開聖旨,看見趙衡筆下的字已經收起鋒芒,顯得沉靜內斂,便全明白了。
他果然也記起上一世。
他前世沒有兌現的承諾,今生終究藉著這份愧疚補上了。
我把聖旨抱在懷中,輕輕撥出一口氣。
這樣也好。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於我、於他,也於更多女子,都有好處。
我歡喜地跑去「清硯堂」,把訊息告訴眾人。
女孩們的笑聲鮮活清脆,像春日裡成群飛起的鶯燕。
夜深後,我卻久久睡不著,心裡還有一個結。
這麼多年,我總覺得四處飄零、沒有落腳之處,那份不安仍來自兒時神婆說的「女兒不如男」
。
我一直渴望世俗承認,也渴望得到生母的承認。
我磨墨鋪紙,終於把壓在心底多年的話寫下來:
「母親,我已經同父親決裂,若你泉下有知,請不要怪我。」
我繼續寫:「這些年,我偶爾會想起你。不知道你去了哪裡,如今過得好不好。」
筆尖在紙上停了片刻,我又想起很早以前的春日:
「十六歲的這個春天,我開始把你教過我的話教給別人。」
曾經,棲羽巷是我用一輩子也想逃離的地方,吳江更是我不願回望的故鄉。
我又在信裡寫:「母親,你從夢中哭醒時抱著我說,家中兄弟十四歲可以讀書,你十四歲卻只能給人做妾,所以你盼我一定爭氣。」
最後一行,我問她:「如今我替一些女子爭來了展翅的機會,不知道你會不會為我驕傲?」
寫完後,我伏在紙上安安靜靜哭了一場。
壓在心口十年的沉重,也隨著眼淚一點點流走。
醒來時,我歪在秦三娘懷裡。
她近來跟著我認了不少字,望著紙上的言語看了許久。
我嗓音沙啞地喚她:「娘......」
她眼圈通紅,低頭蹭了蹭我溼潤的鬢髮,像我小時候無數次聽見的那樣說:
「春天到了,翎翎。娘帶你去放紙鳶,好不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