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官家的夢中人_第9章 那是我長大的地方

我不做官家的夢中人發布時間:2026-10-13作者:我媽喊我回家

那是我長大的地方。」

那些被稱作「下九流」的人,靠自己的血汗養活家人。

他們有尊嚴,也聽得懂看客捧場扔錢時笑聲裡的鄙夷。

只是活路只剩這一條時,他們還能去哪裡呢?

我指了指身後的學堂:「所以我才願意留在這裡。」

阿芷仍怔怔看著我。

我繼續說:「我想讓她們的女兒也能讀書明理。即使身世漂泊,將來真有別的際遇,也有本事伸手抓住。」

她沉默很久,最後還是替我擔憂:「那你往後也不嫁人了嗎?你才十六歲。」

我笑著回答:「這也是未可知的事呀。」

我想了想,又道:

「也許有一日,我會遇見真正喜歡的人。但我們之間不能摻著權勢、補償或利用。」

我看著她說:「世上若真有一處潔淨、不被身份染髒的地方,大概只能是真心。」

阿芷似懂非懂地抿著唇,仍怕我將來後悔。

我替她理好跑亂的鬢髮,沒有再解釋。

往後的路究竟怎樣,本就該由我自己走,也該由我自己承擔。

她終於鬆開眉頭,抬腳準備上車。

風吹過鳳尾竹,天邊透出青雲,是要放晴的徵兆。

竹影之後立著一個身穿常服的清瘦男子,不知已經來了多久。

17.

阿芷沒有見過官家,只覺得那男子模樣出眾,便多看了兩眼。

見他目光深沉,一直望著我,她的神情頓時變得揶揄。

那模樣彷彿在問,這便是我方才說的意中人嗎。

我輕咳一聲,先推著她進了馬車,再裝作不認識眼前的人:「這位郎君找誰?」

趙衡像是真病過一場,眉眼間少了少年帝王的銳氣,竟有幾分上一世後來的沉靜。

有一瞬間,我幾乎以為他也回來了。

可他望了我片刻,什麼都沒有解釋。

他隻立在竹下聽了一會兒女孩們的讀書聲,隨後轉身離開。

我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納悶。

翌日清晨,院門被人叩響。

秦三娘睡眼惺忪地開門,險些被門外成排的箱籠堵回屋裡。

周謹正指揮內侍搬東西,見她出來便笑著問早:「秦娘子,靈徽醒了嗎?」

秦三娘揉揉眼睛回答:「......她昨夜編書熬得太晚,這會兒還睡著。」

她看著滿地箱子,越發摸不著頭腦:

「周內侍,我們翎翎已經說了不進宮,怎麼又送來這麼多東西?」

周謹也說不明白。

趙衡病前因被一個姑娘拒絕而惱羞成怒,甚至暗示謝御史把女兒逼回來,轉頭卻又不忍心。

他特意召謝御史進宮敲打一番,表明謝家四姑娘有天子撐腰,不許再薄待。

病癒之後,趙衡卻再沒有提過讓我入宮。

他獨自在殿中靜坐許久,四周掛滿沒做完的紙鳶,忽然問周謹:「她如今在做什麼?」

周謹怔了半晌才明白那個她是誰,謹慎答道:

「四姑娘在清硯堂教女孩子讀書,似乎還在編書。坊間說她膽子大,不許學生讀《女則》和《女訓》,說那些書是......」

他不敢把後面的話說完。

趙衡卻接了下去:「是鎖住女子的枷鎖,也是誤人心智的空話。」

周謹驚訝得抬頭:「官家怎麼知道?」

趙衡撫過桌上那幅尚未來得及補畫眉眼的女子像。

聲音低得近乎自語:「她原本就是這樣的性子,朕早該明白......」

夢境在那場病裡變得完整。

他記起女子臨終前直呼他的名字,告訴他,前生是她走錯了路,若有來世,彼此便不要再糾纏。

當時他本能地回絕:「休想。」

女子瞪著他,像真的要把最後一絲情分也斬斷。

他最終只能閉眼答應。

如今她果然避他避得厲害,趙衡還有什麼不明白。

他不能再把人拉回身邊,只能盡其所能,彌補她真正想做的事。

於是周謹最後得到的吩咐是:「帶著這道旨意去棲羽巷,交給她親眼看看。」

18.

我一覺醒來,便接到周謹帶來的聖旨。

朝廷要在京城設立女子官學,我又驚又喜,隨後才覺出不對:

「這是惠及天下女子的好事,可為何把旨意送到我這裡?」

周謹自己也一頭霧水,撓著額角說:「官家的意思,只是送來給你看看。」

他指著旨文解釋:

「女學之事已交給禮部籌辦,約莫到年底便能開學。先生會從民間有才學的女子中選,不論出身。」

他越說越興奮:

「想求學的姑娘也憑考試入門。真有大才的人,將來或許還能進畫院、算院,甚至昭文館。」

我展開聖旨,看見趙衡筆下的字已經收起鋒芒,顯得沉靜內斂,便全明白了。

他果然也記起上一世。

他前世沒有兌現的承諾,今生終究藉著這份愧疚補上了。

我把聖旨抱在懷中,輕輕撥出一口氣。

這樣也好。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於我、於他,也於更多女子,都有好處。

我歡喜地跑去「清硯堂」,把訊息告訴眾人。

女孩們的笑聲鮮活清脆,像春日裡成群飛起的鶯燕。

夜深後,我卻久久睡不著,心裡還有一個結。

這麼多年,我總覺得四處飄零、沒有落腳之處,那份不安仍來自兒時神婆說的「女兒不如男」

。

我一直渴望世俗承認,也渴望得到生母的承認。

我磨墨鋪紙,終於把壓在心底多年的話寫下來:

「母親,我已經同父親決裂,若你泉下有知,請不要怪我。」

我繼續寫:「這些年,我偶爾會想起你。不知道你去了哪裡,如今過得好不好。」

筆尖在紙上停了片刻,我又想起很早以前的春日:

「十六歲的這個春天,我開始把你教過我的話教給別人。」

曾經,棲羽巷是我用一輩子也想逃離的地方,吳江更是我不願回望的故鄉。

我又在信裡寫:「母親,你從夢中哭醒時抱著我說,家中兄弟十四歲可以讀書,你十四歲卻只能給人做妾,所以你盼我一定爭氣。」

最後一行,我問她:「如今我替一些女子爭來了展翅的機會,不知道你會不會為我驕傲?」

寫完後,我伏在紙上安安靜靜哭了一場。

壓在心口十年的沉重,也隨著眼淚一點點流走。

醒來時,我歪在秦三娘懷裡。

她近來跟著我認了不少字,望著紙上的言語看了許久。

我嗓音沙啞地喚她:「娘......」

她眼圈通紅,低頭蹭了蹭我溼潤的鬢髮,像我小時候無數次聽見的那樣說:

「春天到了,翎翎。娘帶你去放紙鳶,好不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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