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我招了個贅婿。
孃親說,待贅婿不可苛刻,但也別太縱著。
我答應得好好的,只把後一句放在了心上。
秋收那晚我累得睜不開眼,他的打鼾聲又響的震耳。
我摸到枕邊團扇擲出去,扇骨正撞上他的額角。
我的贅婿從腳榻上坐起,眼神還蒙著,高大的身子卻已挪到床邊,沒有半句怨言。
「你睡吧,我替你扇著,等你睡了我再睡。」
我背過身咬了咬指尖,忽然有點心虛:這樣欺負人家是不是過分了?
後來他披著緋紅官袍回來,我因著這點心虛,趕緊把和離書塞進他手裡。
他的臉一下沉了。
1.
我爹十七歲時中了秀才,那年他正意氣風發。
如今三十年過去了,他還是個秀才。
他年輕時一心奔著功名,成親也拖到了三十歲。
婚後見自己再難考取功名,就把指望全放在了孩子身上。
可是孃親只生了我一個女兒。
好在孃親手裡有田有鋪,脾氣也硬,爹不敢在外頭生別的心思。
他只能說覺得自己「年紀大了」,再求不到兒子。
從此這事成了他的心病。
孃親白日管家理賬,夜裡還要哄他別鑽牛角尖。
我從小聽到大,耳朵早磨出了繭。
小的時候我也躲進被窩裡哭,恨自己為何不是男孩。
哭得久了,那點委屈沒消,倒結成了一股犟勁。
我夜裡偷偷抹眼淚,白日仍被按在書案前唸書,身子養得單薄,嗓音也小。
心裡卻很有主意。
我爹總說要走出清溪村,我卻認準了這片地,哪裡也不想去。
祖上傳下的水田山林,經孃親一雙手越滾越厚,縣城裡也添了幾間鋪面。
田租、鋪面進出和短工工錢,她都記得清清楚楚,遇到難纏的人也從不往後躲。
方圓十里的人都喊她「金夫人」。
我爹孃都不姓金,叫金夫人是說她會把黃白之物都攥進家門。
我們這裡地方小,能辦事的人總有個外號,揚名在外。
我羨慕得很。
小時候爹抱我念詩,我卻從匣裡摸出一張田契。
他只得把詩冊合上,哄我說:「這些田地,將來都給你做嫁妝。」
我扭開臉,小聲道:「我不出嫁。」
他沒有聽清,又翻回詩頁念得搖頭晃腦。
我要招一個男人進門。
這想法我想了很久,到了十六歲才敢說給孃親聽。
第二年,家裡開始替我相看。
爹最中意私塾裡那些溫順斯文的學生,我一個也看不上。
讀書太像一場沒準頭的買賣,三年等過又是三年,耗盡一輩子也未必有進項。
即便僥倖出了頭,那份好處也未必落到我手裡。
地裡的莊稼更可靠,撒種、照看、收割,一季接著一季,總不會全賠。
我趁屋裡沒人爭話,絞著手指說:「我選謝臨川。」
爹往椅背上一倒,臉都白了:「不成!他就是個下力氣種田的,怎麼配得上我女兒?」
他越說越急:「家中窮便罷了,還有兩個常年吃藥的老人,那是個填不滿的窟窿。」
私塾窗外正對著孃親的大片田地。
春耕最忙時,家裡請來的短工擠滿田壟,總有人借擦汗喝水的功夫偷懶。
只有正中那個人一直彎腰往前,肩背寬得像堵牆,幹活也比旁人利落。
他穿著粗麻短褂,兩條手臂結實,日曬再久也沒黑得發亮。
領口下偶爾露出的皮膚還很白,顯然是天生如此,熬過冬天便能養回來。
旁邊有人端著水碗取笑他:「又不是替岳父家幹活,你這麼賣力給誰看?」
謝臨川抿了下嘴,當作答過,臉上卻沒有半點不耐煩。
那人拍他肩頭笑了兩聲,自去別處幹活了。
孃親坐在廊下扇風,始終沒有反對我的選擇。
我貼著窗欞看那道忙碌的背影,爹的抱怨從左耳進,又從右耳朵出。
謝家只有一對養父母,他們收養了謝臨川,心裡卻一直記著早夭的親兒子。
兩人把所有重活都推給他,寒天想吃活魚,暑天要嘗山蜜,恨不得榨盡他的力氣。
如今他們都病著,看情形也撐不了幾年。
謝臨川愚孝,掙來的錢盡數拿去買藥,可那副強健身板和老實性情,正適合留在我家。
往後家裡望不到頭的田,便有人肯踏實照看。
爹鬧了許久,我仍不改口。
養家姓謝,卻捨不得花錢替他辦戶籍,他長到這樣大,竟連正式的姓都沒有。
進了我家,自然可以隨我的姓。
我在心裡試著念:「沈家臨川。」
聽起來還挺順耳的。
2.
人是我親自挑的。
孃親答應,等我成婚,東邊那片田和一半山林都交由我管。
另有一座不高的山,也任我折騰,她絕不插手。
我撥著算盤,已經想見自己像孃親那樣撐住門戶。
到那時,我也能挺直腰說話,讓一家人都認真聽。
至於謝臨川肯不肯,我根本沒想過。
這樣一門婚事,他還有不答應的道理嗎?
誰能想到真出了岔子。
爹捋著鬍鬚,想笑又怕惹我,慢悠悠道:「謝家回絕了。」
他緊跟著勸:「我女兒有家業有名聲,哪裡輪得到那戶人家挑?聽我的,換成私塾那個願意入贅的學生。
」
我一把推開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