贅婿穿官袍那日,我遞了和離書_第8章 再下去
再下去,我幾乎要同他的養父母一樣可惡。
走出許久,我偷偷回頭。
謝臨川仍跟在原處,我莫名鬆了一口氣。
轉眼到了秋收,他不用人催,自己便下田做活。
第一日晚霞才起,他就小跑到窗前。
如今那扇窗已是我們共同的窗。
他喊了一聲:「娘子。」
喊完之後只顧對我傻笑,成婚以後,他尤其愛用這個稱呼,每次都聽得我心煩意亂。
我把帕子扔過去,又向他伸手。
他以為我要帕子,怯怯地遞回來,我抬手打了下他的指背。
我問:「誰要帕子?今日的工錢呢?」
他慌了:「如今......是替自家收莊稼,哪裡還能領錢?」
我尚未想好怎樣回答,他已經一陣風般進屋,翻開自己的木櫃。
我追著訓:「鞋上的泥擦了嗎,就往屋裡踩?」
謝臨川捧出一包碎銀:「這是我在外頭攢的,全交給娘子。」
我越聽越氣。
七八月最熱的時候,我以為他日日守山,原來他還出去賣力氣。
韓硯識字,最多替人抄書;謝臨川能換錢的只有一身力氣。
想起青蘿說我待他不好,我接過銀子,本想立刻砸回櫃中。
幾番念頭轉過,那包銀子終究進了我的木匣。
他眼睛一亮,往前一步要說話。
我搶先斥道:「一身汗味,還不快去洗。」
等兩人都收拾好,我把他叫到書案邊。
紙鋪平,筆蘸墨,我把筆塞進他手裡。
他才接住,墨汁便在紙上落成一大團。
謝臨川低頭,用粗糙掌心去遮那塊黑印,小聲道歉:「娘子,對不住。」
我心口忽然發酸,沒有責怪,只從背後握住他的手,先教一個橫畫。
整整一個時辰,他只練這個「一」
字。
後來他自己寫,我站在斜後方看。
我越厭棄自己,越容易把冷臉給身邊的人。
即便沒有說出口,謝臨川也能看懂我的嫌棄。
手掌相貼的餘溫還在,他放下筆,指著紙上一筆問:「娘子,這個是不是已經像你寫的了?」
他直直望來,我不自在地移開眼:「勉強有一點。」
他帶著笑一路跟到床邊,又掀簾靠近。
我一掌推開他的臉,告訴他:「工錢一定要領,不是把你當外人,是我想要你領。」
10.
贅婿在村裡地位低,謝臨川性子又忍讓,賬房難免欺他。
我親眼看見管事把工錢改成每日四十文,才離開賬房。
我在村裡長大,知道每一文都來得辛苦。
我可以由著自己懶散度日,可謝臨川拿肩背換來的錢......絕不能叫人白佔。
我或許會嫌他笨,卻不肯讓旁人因我輕賤他。
心裡解釋得越多,越像在遮掩什麼,我又開始惱自己。
午間休息,謝臨川偏要回房睡。
他進門便報一聲:「娘子,我回來了。」
我應了一下,他就在外間擦淨手臉,輕輕走進屋。
這個人總笑得毫無心事。
我嫌他身上有汗味,把他趕去腳榻。
他仍樂呵呵的,我放下床帳,不再看那張笑臉。
大約秋收太累,沒多久,腳榻上傳來鼾聲。
我翻了個身,終於尋到發火的由頭。
團扇從帳中飛出去,扇骨正砸在他額角。
我隔帳說:「鼾聲這麼響,不如給你另收拾一間屋。」
謝臨川迷迷糊糊坐起,高大身子挪到床邊,臉上沒有怨色。
他說:「娘子睡吧,我替你扇著,等你睡熟我再歇。」
總而言之,他不肯換屋。
我的火氣短了一截,只好背過去裝睡,裝著裝著竟真睡了。
夢裡青蘿又來罵我:「好好一對夫妻,早晚叫你折騰散。」
我在夢中大喊:「謝臨川連字都寫不好,我怎麼可能喜歡他?」
心裡還有一句沒喊出來。
韓硯從小考第一,進京以後或許真能一步登天。
我自己沒出息,挑的夫郎也只是普通人,往後也許連青蘿都再見不著。
醒來時我嚇出一身冷汗。
這樣無恥的念頭,我怎會夢見?
謝臨川是我明知根底還要選的人,如今已經嫁進來,我反倒開始嫌棄。
這同負心的陳世美有什麼分別?
我匆匆坐起,頭還有些昏,順手撿起床下的團扇。
我隨口抱怨:「謝臨川怎麼也不知道把扇子收好。」
喝過水,夢裡的不安慢慢壓了下去。
夜裡他竟背對我平躺,從前他總朝著我這一邊。
我不滿地哼了一聲。
我解釋:「我不過說你打鼾,哪句話錯了?只是叫你換一間屋,又沒說要換——」
他猛然轉過身,追問:「換什麼?」
枕巾上溼著一大片,我再說不出原本的後半句。
我改口道:「又沒說換一座宅子。」
他一下撲來,把眼角的水全蹭在我衣襟上。
我實在不懂,從前受過更重的話,為何今日提一句鼾聲便委屈成這樣。
只能摸著他的頭哄了一會兒。
自此以後,他像終於抓到憑據,越發愛黏人,也越發會委屈。
所有家當,連那個?也不肯丟的破包袱,都塞進我的箱籠。
掙到半文錢,也要立刻放進我的匣子,同我的錢混得分不清彼此。
秋收後的休息日,連穿哪件衣裳都要我替他挑。
我站在櫃前翻找,一邊推開貼得太近的身體。
那一聲聲「娘子」
叫得越來越順,我終於忍不住拍他的臉:「離遠些。」
他順勢把臉壓進我掌心。
我被他氣得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