贅婿穿官袍那日,我遞了和離書_第6章 那一日
那一日,他們把半熟果子連著短枝摘下,裝進木箱。
謝臨川剛養白一點的臉,很快又被曬深。
箱底先鋪軟草、苧麻和棉布,四角各放一枚切開的熟青梅。
每隻箱子都要壓緊又不能悶壞果子,我守著眾人裝完,才敢讓車隊出發。
我心裡這才真正安穩。
果子由快馬送往州府,路上慢慢轉紅,抵達時恰好成熟。
租一日攤位只需二錢,第一批很快賣光。
這筆錢最難的不是採果,而是算準路程、照看品相、安排人手。
我明明心裡發慌,面上仍得裝得鎮定。
所有人裡,只有謝臨川毫不猶豫照我的話做。
彷彿無論我要往哪裡走,他都會跟上。
回家後,我先去沐浴換衣,謝臨川也回自己屋裡收拾。
還沒來得及把成果呈給父母,趙媽媽已先下山告了一狀。
我到正廳時,爹忙著私塾的事,一句話也沒問,在他眼裡經商終究低人一等。
孃親聽完,只教我:「待贅婿不可苛刻,免得日子失和;也不可太縱著,免得養大心思,捲走家財。」
我握緊錢袋,把後半句記得尤其牢。
我待謝臨川時明明很真誠,心底卻悄悄留著一塊冷硬的地方。
大約是聽這類話太久了。
孃親又說:「終究只是贅婿,真過不下去,再換一個也成。」
我不想再聽,忙把錢袋開啟,等她看我的收成。
她看過,點一下頭,便轉身走了。
十六兩銀子躺在袋裡,沒有換來一句誇獎。
我低頭盯著地磚,眨了幾回,縫隙漸漸糊成一片。
廳裡早沒了人,我仍站了許久,才轉身往外。
門外傳來兩三聲倉促腳步。
我忽然猜到是誰,心跳一下重起來,卻沒有力氣追出去解釋。
等腳步遠了,我才離開正廳。
8.
年末,我一早便向謝臨川拿回那份私房錢,只為湊足一百兩。
我保證:「拿給孃親看過,我便還你。」
他穿著簇新的棉袍,入冬後我一口氣給他做了五件,兌現了在庫房外許下的心願。
我很有成就感,踮腳拍了拍他的肩。
謝臨川定定看著我,說:「知微,我掙來的,本就都是你的。」
這一年他沒那麼黑了,眉眼顯出俊朗英氣。
同我一道管過果林、跑過州府,他身上那股小心畏縮也淡了許多。
被他這樣認真注視,我幾乎忘了他曾蜷在槐樹後哭。
他說自己屬於我,眼裡卻分明還壓著半句別的話。
我愣了一下,收回手裝作沒看懂,獨自下山。
馬車裡,我甩開雜念,反覆捧起那一百兩。
這是極大一筆錢,而我只花一年便掙到了。
這一回,孃親總該誇我一句。
我唇角剛抬起,立刻又壓平。
下車時一腳踩進水窪,車伕連連賠罪,我擺手便往屋裡跑。
孃親第一眼看見的,卻是溼了半邊的裙角。
她皺眉道:「寒冬裡身子最經不起溼冷,你怎麼還這樣冒失?」
我把裙襬往後藏,厚料並沒有透水,也不覺得冷。
我重新打起精神,把一百兩整整齊齊放在她案前。
孃親掃一眼銀子,目光又落在我凍紅的手背。
她說:「做買賣最忌得意忘形。一百兩便跑得慌亂,將來如何接家業?若沒有現成山林和家裡的人手,你可知道要添多少本錢?沈家難道缺這點進項?」
隨後揚聲喚道:「趙媽媽,快拿乾衣裳來。
」
我直到這一刻才覺得渾身發冷。
推開圍上來的婆子,我轉身想回山頂。
孃親這才驚訝地抬頭,爹已從門外攔住我。
他哄道:「知微若缺銀子,只管來找爹。私塾才收了束脩,何必把自己累成這樣?」
我發狠推開他。
孃親在身後厲聲喝道:「沈知微,你這是什麼規矩!」
我一路跑回舊屋,把自己裹進被子,無聲大哭。
哭到昏睡,半夜又驚醒,反反覆覆,像得了一場治不好的病。
我想要的東西從未出現,也許往後都不會有。
醒來之後,我再也沒有回山上。
——
第二年春天,我在說不出名目的焦躁裡等到了婚期。
韓硯半月後要進京應試,青蘿留在家中,兩人都來幫忙操持。
青蘿翻出早就備好的婚服細看,我懶懶靠在窗邊。
我笑她:「沒想到韓硯那塊冷石頭,也會替別人張羅婚禮。」
青蘿瞪我:「胡說,我們家阿硯心裡熱得很。」
我撇嘴,她從小便偏心韓硯,冰塊也能看成暖爐。
連里正娘子都說,自家長子聰明卻性情怪,只有青蘿不嫌。
青蘿忽然道:「夫妻要過一輩子,你待謝臨川太冷了。」
她數落我:「他日日替你守山,一件事都沒落下,你不肯上山,還總叫他來回跑。」
她又說:「今日買絹花,明日尋詩集,他跑了幾處,拿回來的卻全是你不要的東西。」
最後問:「你開口要了許多,到底哪一樣真想要?你折騰的是他,還是自己?」
我被她問得發懵,指住自己:「我待謝臨川不好?全村人都說我對他最好。」
青蘿只看著我。
她小時候比所有人都高,後來不再長,如今我已高出她半頭,仍不敢迎那道目光。
她嘆氣說:「你們唸書的人心眼真多。我過日子,只管兩個人舒不舒服,從沒算這些彎路。」
我賭氣扭開臉:「誰愛念書?別把我同韓硯歸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