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生光_第2章 竟然還是被找到了
竟然還是被找到了。
段池安發出一聲喟嘆,他已經沒力氣再逃,在猶豫要不要睜開眼看看最後要他命的人是誰。
記住了下輩子再刀也行。
臉頰傳來冰涼的觸感,那是一隻修長的手,和那股冷香十分匹配,端的是風光霽月的架子。
果然是正派的人物,讓人生厭。
段池安厭惡所謂正派人物。許是他從出生開始,睜開眼就是伴著腥風血雨討生活。
見多了那些本該為苦弱者主持公道的人,卻安穩住在金屋玉檻中,對劫刀流血充耳不聞。
段池安的母親從宮門中跑出來時,懷裡抱著未滿月的他,從宮內射出來那箭斷絕了母親的性命。
他無數次地認為,母親?在那裡是再好不過的結局。
抓回宮裡繼續被上位者折磨,或是逃出宮來謀生,她那種從小養在高高紅牆內的女子,即便活著出來了,能怎麼樣呢?
可他還是恨,恨自己竟然活下來了。
恨那個可憐女人,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明明知道逃不出來,還是孤注一擲,全是為了他。
全是為了他。
那抹越來越近的冷香讓他的神思分外清明,渾身的疼痛消減十之八九。
大概是瀕?之人的迴光返照,他又有了惡毒的力氣。
比起下輩子這種虛無的東西,不如帶走一起上路吧。
段池安輕易改了主意,他唇邊噙著笑,夜色正濃,他知道對面看不見,手裡的匕首已悄悄從袖口翻出。
在他的匕首要刺入對面的咽喉時,那隻手的主人似乎早發現他的動作似的,擋了下來,輕輕將匕首從他手中抽了出去。
動作極輕巧,明明他握緊了,可就是被像棉花一樣的力拿走了武器。
安危全系在他人手中,極大的危機感席捲全身,在手裡沒了東西的瞬間段池安睜開了眼。
闖入眸子的是一張乾淨的臉,一雙純潔不含雜質的眸子,清清淺淺。
看他的眼神有一絲悲憫,更甚說,可憐。
在他說話之前,裴歧開口了。
“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聲音柔得段池安幾乎卸力,他努力挺直脊背,往身後靠。
又閉了閉眼,睜開眼,一身素白華袍的人還在眼前。
身上的料子像月光織的一樣,在黑暗的屋子裡,他竟然能看見對面人連發絲都柔柔朦朧,披了一身銀白的碎光。
果然是個正派的人啊,漂亮得跟什麼似的。
段池安這樣想著,閉上了眼。
這輩子就這樣了,臉他記住了。
2
裴歧沒等來回答,就看見段池安已經昏?過去了。
凡間時光易逝,他不過晚了幾步下界,段池安已從呱呱落地長到了十八歲。
天帝罵段池安性子不穩也沒罵錯,畢竟段池安是走了捷徑昇仙的。
得了自己的機緣,參悟了仙意,拋卻紅塵,直接走了修仙的路。
除了修煉,別的苦一概沒吃過,什麼也不懂,性子不討喜也正常。
於是這次天帝特意囑咐,把他扔下來,與他來時一樣,讓他乖乖自己走一遍原來沒走的凡間路。
裴歧怎麼捨得,他一貫寵著段池安,當徒弟帶在身邊,親得跟兒子一樣。
若非知曉段池安的心思,他自己又願意,他原來是真有收他當義子的念頭的。
但再溺愛他,裴歧也知道,入了輪迴沾了因果,段池安總要走一遭的。
上一世沒走完的,這一次也得償了。
所以裴歧下凡沒想幹預他這一生,命數盡了就回去了。
反正他去看了人間的命簿子,段池安竟是個短命鬼。
可裴歧上一世撿著他時他渾身傷,現在見面又是一身傷,難免軟了心腸。
昏暗屋內,二人對坐,裴歧指尖靈力傾洩,一點華光絲絲縷縷進入段池安的體內。
歪頭靠在榻邊昏過去的少年對此無知無覺,只暈倒之前因疼痛微微蹙起的眉頭,終於鬆動了幾分。
裴歧感嘆段池安還是命大,今夜他不來,這樣重的傷,段池安竟也能生生捱過去。
裴歧很快收回手。
他靈力醇厚,段池安凡人之軀,又是重傷,不可貪多。
將人扶上?,替他蓋了被子,段池安的呼吸逐漸綿長平穩。
裴歧終於有時間仔細看床上十八歲道侶的樣貌。
這時候的少年還不懂得把情緒藏進心裡,眉眼盡是傲氣與戾氣,鼻樑挺拔,和仙界時的初淵元君很是不同。
初淵頂多是冷淡了些,看著誰都以為是對人不滿,而凡間的段池安,這雙眼盯著誰,怕稱得上是要吃人。
裴歧輕輕笑出聲來,轉而又莫名怪異。
床上躺著的是他的道侶,段池安在他面前,眉眼總沉靜溫和,一笑使人如沐春風,彷彿與外界的傳聞毫不相干......
可傳聞不會假,那麼多人都曾求上門來,控訴初淵元君的惡劣行徑。
而他們口中惡貫滿盈的段池安,就安靜躲在他身後,垂著眼,一言不發。
只在裴歧面前他才會露出這樣一副姿態。
思及此,裴歧心神微顫,連帶著身形也抖了一下。
他發覺自己獨佔了道侶不為人知的一面,一時間視線從段池安的臉上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