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生光_第10章 這樣的柔情
這樣的柔情,他也曾擁有過嗎?
他更不知道如今以何面目再見到自己的母親。
他沒長成世俗意義上的好兒郎,沒有當官做宰,沒有在沙場馳騁護衛江山。他手上沾血無數,為了生存甘願做了卑劣、下賤、人人唾棄的刀手。
他曾想過,若是母親打罵他,耳提面命讓他走上正途,他一定會聽的。
無暇再想,母親的半條命還在他手裡。
傷口的疼痛牽扯神經,他脫去了沾血糜爛的外袍,裡面穿的是黑色內衫。
夜色正濃,若不注意看他毫無血色的唇,大概無人知曉他那可怖的傷口正汩汩流著血,將半件衣衫都染透了。
推開院門,老嬤嬤依然在老槐樹下坐著,聽見他的聲音,只歪了歪腦袋,嘴裡依舊嘟囔著。
“走吧,走吧。”
段池安直直往屋裡走去,開啟那扇破舊的門,掃視一圈,終於看見女人縮在牆角,頭埋在膝間,如?了一般一動不動。
段池安遲疑一瞬,步子也慢下來,他有些緊張,平時第一次體會到害怕的感覺,他怕她?了,怕他終究又來晚一步。
他走到女人身前,輕輕蹲下,手剛要碰上她,女人突然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痴痴地笑。
這一舉動並沒有嚇到段池安,反而讓他放下心來,他的神情柔軟下來,從懷裡掏出藥瓶。
“娘。我是池安。”
段池安第一次叫出這個稱呼。他同旁人說起她,一向用那個女人代替。
如今突然喊出口,竟沒有半分違和,或許親緣就是這樣強大的東西,就算是僅見過幾面的兩個人,終其一生也會因此牽絆著,而母親與孩子更是如此。
“池安,”女人的痴笑在聽見這個名字時停下來,目光把他上上下下看了個遍,說話仍像夢話一般,“你是池安啊。”
“是,我是池安。”他將母親的手放上自己的臉側,有些窘迫道,“是不是認不出了?臉上的血我擦過了,是不是沒擦乾淨?”
“許是受了些傷,不好看了,等好了就能認出來了...”
段池安解釋著,怕痴傻的母親認不出他,怕她不記得他,更怕她不要他。
可解釋的話剛說一半,段池安的瞳孔登時放大,母親原本在臉頰的手此刻狠狠環在了他的脖頸上,掐得很緊,半分呼吸的餘地都沒留給他。
女人臉上的神色已完全變了,不再是痴傻的模樣,而是帶著十分惡毒的猙獰,嗓音也尖銳扭曲起來。
“段池安,你回來了!”
“都怪你!為什麼你留不住他?!你怎麼這般沒用,你怎麼敢回來,你怎麼敢你怎麼敢!”
“你怎麼還沒?...陛下不認你,王爺也不要你,你還能幫我什麼?我生你有什麼用啊有什麼用...”
女人的尖叫已經轉變成哀哭,噫噫嗚嗚,手上的力氣卻半點沒松,是真要置他於?地。
段池安全身已沒有半分力氣,伸手想去掰母親的手,他想說話,想寬慰母親他來了,從今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辱她了。
可女人的咒罵沒有停止,段池安渾身的血冷得如同凝固了一般,面前這個女人的神色中分明在告訴他,她是真的想刀了他。
原來她是真的不喜歡他。
他知道自己又被騙了,老乞丐和裕王都騙了他,他從來不是被母親愛著的孩子。帶著他出宮,原來竟不是怕他受苦,是賭裕王會因為這個孩子收容她。
“段池安,我好苦啊...我為了在宮裡活下去,刀了那麼多他喜歡的女人,為什麼他還是不愛我?!我為王爺生下你,可你也不爭氣,你也不爭氣...”
段茉是個在權利慾海中漂浮摧折的女人。或許很久以前的她也只是個只求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平凡女子,可局勢迷濛,她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半是被迫半是野心驅使周旋在兄弟之間。
可女人終究比不得權勢,在一切溫情褪去之後,竟只留下破敗不堪的她受磋磨 ,可她已沒有回頭的餘地。
所以她恨,恨自己,恨皇帝和裕王,也恨這個身上流著他們的血的孩子。
“段池安,你生下來的時候我就該把你掐?!”
女人已經瘋癲。
聲音穿過他的耳膜,段池安一身的傷痛此刻終於在那些刻薄的話語中甦醒過來,疼得他眼熱,他偏頭想掙脫桎梏,卻看見門口站著的那個人。
段池安不知道裴歧在那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他知道現在自己肯定很狼狽,很不好看。渾身是血,被自己的生身母親掐著脖子壓在地上,連推開的力氣都沒有。
而心上人就站在不遠處,將自己不堪的一面盡收眼底,羞恥心遠比身上的無力來得更窒息。
他的頭偏向裴歧的方向,目光有些滯愣,但還是努力張張口,想喊裴歧的名字。
段池安不想?,裴歧救過他這麼多次,此刻卻似乎不認識他一樣,逆著月光站在門口,神色淡漠如常。
他朝裴歧伸出去的那隻手僵在了半空中。
段池安這時候終於想起來了,裴歧從來知道他的一切,大概也料想到了他今夜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