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陷那天,義軍從?牢裡放走了一個啞巴。
傳聞他曾經掌管司天臺,只因斷言舊朝氣數將盡,才被人割去舌頭。
為報顧將軍救命的恩情,他離開前盯著將軍身邊三個半大孩子,用炭塊給我們各留一句斷語。
一人「生於蓬蒿,君臨天下」。
一人「青鸞臨臺,百姓傳名」。
一人「轉遍軍帳,千萬人同衾」。
少主是將軍的獨子,眾人都認定君臨天下的必是他。
小姐是將軍養女,又是忠將遺孤,百姓傳名的自然該是她。
至於千萬人同衾的那一個——
眾人便把這句扣給我這個逃難時撿來的小婢女。
1.
那啞巴離開後,「千萬人同衾」這五個字,很快傳遍了顧將軍府。
剛開始,我根本聽不懂它的意思。
那年我只有九歲,是將軍奪下雲州時,從遍地屍首旁撿回府的。
聽老管家講,那時我瘦得像捆枯柴,懷裡還抱緊一小塊黴餅,誰敢來拿,我便張嘴咬誰。
將軍見我實在可憐,就把我領回府,安排我服侍小姐。
我連個正經姓名都沒。
逃難時,爹孃只喚我阿穗,盼的是有朝一日,家裡能存下一倉稻穗。
後,爹孃都沒能熬過去。
倒是這名字跟著我活了下去。
啞巴批命的第二天,我照舊去馬棚提水,幾個才進府的婆子一見我,便掩著嘴發笑。
其中年長的那個把我上上下下瞧了幾遍,衝同伴打趣:「就是她呀?這麼一副細胳膊細腿,往後福分倒不小。」
另一人笑得直不起腰:「這算什麼福分,那叫千萬人同衾。前院的話你沒聽見?後要她鋪床的男人,興許數都數不清。
」
四周霎時鬨笑起。
我拎著木桶愣在原地,雖沒聽懂,卻曉得她們正拿我取樂。
所以夜裡給小姐鋪褥子時,我還是把疑問說出了口。
小姐顧昭寧坐在燈前,正給父親新送她的弓上油。
她年長我兩歲,對男女間的事已有些模糊瞭解,聽後停住手,細看了我半晌。
「小姐,千萬人同衾是什麼意思?」
顧昭寧眉心擰起,卻沒接我的話。
我不?心,又問:「是說後會有多人等著我給他們鋪褥子嗎?」
她捏著油布的手徹底不動了。
隔了一會兒,顧昭寧擱下長弓,認真囑咐我:「往後誰再用這句話欺負你,你馬上找我。」
我仍一頭霧水。
見我還望著她,顧昭寧只好硬邦邦地補充:「總歸是在罵人,不是什麼吉利話。」
我琢磨了一陣,倒沒太往心裡去。
這些年來,更難聽的稱呼我也受過。
小討飯的。
喪門星。
沒爹孃的野孩子。
一身餿味的叫花子。
如今多添五個字,也沒什麼大不了。
我便應了一聲,低頭再理好床帳。
顧昭寧反倒追問:「阿穗,你心裡真不害怕?」
我扭頭望她:「我該怕哪一件事?」
顧昭寧說:「那啞巴寫的命,萬一將來當真了呢?」
我很認真地想了好一陣。
可我眼下最怕的,還是捱餓。
逃荒那陣,我見過老婦餓倒在官道邊,頭一天還會動,隔天身子便已涼透。
半袋穀糠就能換走一個女兒,這種事我也曾親眼見過。
這樣一比,長大後的事情遠得像在天邊。
我便回答顧昭寧:「只要每天能填飽肚子,讓我做什麼都成。」
她聽得怔住。
偏在這時,門被人推開,少主顧硯舟抱著一卷軍圖進了屋。
他聽見了我最後那句,隨手把圖丟上桌,嗤了一聲:「瞧你這點志氣。」
顧昭寧斜他一眼,回道:「你志氣最大,無事跑來我屋裡做什麼?」
顧硯舟立刻抬高下巴:「父親明早帶我去城外閱兵,我過來取姨父留下的那冊兵法。」
說這些話時,他的雙眼亮得出奇。
自從啞巴留下「生於蓬蒿,君臨天下」的斷語,府裡眾人看顧硯舟的眼光便不同了。
過去,人人先提他是顧家獨子。
如今私下裡,有人說他興許真有天子命。
就連教他排兵佈陣的先生,也比過去盡心多。
顧硯舟嘴上天天說不信,近來卻總捧著兵書看到深夜。
顧昭寧把書拋過去,故意笑他:「你還真盤算著後坐龍椅?」
顧硯舟接住書卷,臉頰竟泛起一點紅。
他梗著脖子:「啞巴胡寫的話,你也信?」
顧昭寧當即問回去:「既然不當真,你熬夜看的又是什麼?」
兄妹倆轉眼便爭了起。
我蹲下,將顧硯舟方才亂丟的軍圖拾起。
圖上畫的是雲州近處各處營寨。
黑墨勾出山勢,藍筆描了河道,多硃紅圓記著義軍駐營之地。
我認不得上面的字,卻認得這些圓圈。
府中缺少跑腿的人,我常隨管事給不同軍營運送口糧。
哪處養戰馬,哪處安置傷員,哪個寨子每天要送二十車粟米,我都去過。
瞧了片刻,我察覺有一處像說不通。
顧硯舟還在同妹妹爭嘴。
我忍了忍,還是指著圖問:「少主,這一大片為何無人駐守?」
屋內的聲音便停了。
顧硯舟順著我手指的位置低頭看去。
那裡是雲州北面一片臨河沙洲。
他略顯不耐煩地解釋:「那處背靠河水,附近又無險地,當然安不得大營。
」
我點點頭,沒再吭聲。
等了一陣,我才輕聲提醒:「可昨日往北寨送豆料時,我親眼瞧見那裡的戰馬都趕去那邊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