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命批認錯了人_第11章 這些年
這些年,我總隨人身後。
站得久了,連我也習慣了。
可等我抬頭時,前面已空無一人;在我身後,卻是才結束的一場亂世。
那裡還有二十萬未曾解甲的兵卒。
盼著返鄉下種的百姓多得數不清。
我再沒向後退的餘地。
15.
我並未馬上登基。
我讓反對者另推一位能服眾的人選。
期限只有三日。
只要他們真能找到。
無論那人出身何族。
也無論是男是女。
我都肯讓出位置。
但他必須回答幾件事。
二十萬兵卒如何裁撤。
無田可歸的老兵如何安頓。
六州遭災,今年該去何處調糧。
豪門隱瞞的田畝怎樣清查。
江南糧船如何在封河前趕到關中。
寡婦沒兒子,丈夫留下的田該歸誰。
孤兒無人養活,又沒人耕春田,該怎麼辦?
整整三日。
滿殿沉默,無人能回答我。
第四天一早。
入殿時,我身邊無人。
龍椅高高擺在階上。
我仰頭看了許久。
記起娘為我取名阿穗。
她不過希望家裡能收幾穗糧。
她約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誰料那咬人求生的姑娘,日後竟守住天下最大的糧倉。
我沿著臺階一步步向上走。
最後在龍椅上坐下。
滿朝官員伏地叩首。
宮門外計程車卒也屈膝伏地。
萬歲聲一直傳到宮牆之外。
我的心裡卻沒多少歡喜。
那一刻,我只弄懂了一件事。
從此再有人來問:
今年百姓為何無糧。
河堤為何沒守住。
仗打完了,為何兵還不退。
亂世過去,為何稅仍這樣重。
這些問題最終追問的人——
都會是我。
這份害怕,比十四歲時押送二十車軍糧更重。
16.
登基後,我先下旨裁撤多餘軍隊。
第二件,把荒田分下去。
接著,我命各州清查糧倉。
又廢掉戰亂中地方自行加徵的雜稅。
最後一條,是陣亡士卒沒兒子的,田產准許女兒承繼。
這道詔令一齣,朝堂頓時吵得不可開交。
有人拿祖宗規矩壓我。
我當場問他:
「她父親替朝廷戰?時,你們怎麼不嫌上陣的人生了個女兒?」
殿中再無人吭聲。
新朝第三年,久旱籠罩關中。
半年裡,幾乎沒落下一場透雨。
我下令停建宮室。
又賣掉幾處皇莊換糧。
同時開啟常平倉賑濟。
一個朝臣還說皇家的體面不可丟。
我直接命人斬了他。
此後,再沒人拿體面二字來煩我。
那一年仍?了多人。
但至少沒發生人相食。
讀完最後一封災報,我獨自在書房哭了許久。
我想,若九歲那年也有人肯開倉放糧。
爹孃是不是就能多活幾年?
這道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
我能做的,只是讓後來的人少受一回這種無解的苦。
17.
新朝建立第五年,我重新回到雲州。
顧昭寧便安葬在城外。
她入土時,我仍在歸途。
後有人告訴我,送葬隊伍從城門排到了遠郊。
有她從傷兵營救活計程車卒。
有受過她照料的產婦。
也有多從未親眼見過她的百姓。
百姓合力在城外最高處為她立碑。
山頂長風迎面捲來。
藥草素花與紙雀堆滿碑前。
從高處望下,來祭拜的人一直排到山腳。
我在碑前停了久。
又記起啞巴留下的第二句斷語。
「青鸞臨臺,百姓傳名。」
登上高臺,從來不只意味著嫁進帝王宮中。
後來,我追封顧昭寧為「昭烈安國公主」
。
她墓下添了一間醫館。
館內不立金身。
也不收百姓香火。
只教願意學的人辨藥、療傷和救命。
門前碑石只刻她的功績,父親與義父都不在碑文裡。
上面只留下一句簡單的話。
「顧昭寧這一生,救過多人。」
我想,這樣便已足夠。
至於其餘兩句斷語——
顧硯舟從一營轉往一營,?前由無數士卒拿自己的鋪蓋護住傷身。
而我生於逃難草莽,最後坐上了眾人以為必歸他的皇位。
到這時候,我終於明白。
啞巴的三句話一字沒斷錯。
錯的,是當年聽命的眾人。
他們見將軍親子,便認定那人生來應當做皇帝。
他們見忠臣之女,又認定她的高臺只能設在某個男人身邊。
他們看到被撿回的小婢女,便以為她最好的命,只任人欺侮。
可人將來會走到哪裡——
旁人又怎能憑第一眼便說盡。
下山途中,幾個背著書箱的小女孩迎面而來。
她們一路朝山腳的醫館跑去。
跑在前面的孩子嫌同伴太慢,回頭大聲催促:
「快些呀,今日先生要教我們怎樣接骨!」
我停在山道邊,看了她們片刻。
想著想著,我笑了。
阿穗這名字,是娘在我幼時取的。
她從沒盼著我拜將封侯。
更不會想到我有朝一日稱帝。
她盼的僅僅是女兒一生不再捱餓。
如今想來,我做皇帝這麼多年,願望沒比她大多少。
我只希望戰亂真停下。
田裡年年能收糧。
孩子可以平安長大。
女子也有機會讀書識字。
卸甲的兵都能回到家鄉。
還有天下無數跟當年的我一樣的人——
每一日都能吃飽肚子。
這樣便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