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命批認錯了人_第10章 少在這時候給我說好聽話
「少在這時候給我說好聽話。」
我便問她:「等我從京城回,你想吃什麼東西?」
她認真思索一陣。
「給我帶一塊棗泥糕吧。」
我愣住了。
她卻笑得很開心。
「小時候,硯舟不是曾經送過你一塊嗎?」
「那麼久的事情,你竟還記著?」
「你藏在床底的半塊,放長毛後還是我丟的。」
我也跟著笑起。
可笑著笑著,眼淚便快要湧出。
我只能用力忍住。
走到房門前時,顧昭寧叫住我。
「阿穗。」
我停住腳步回過頭。
她望著我說:
「將來千萬不要為了我調頭回。」
我的心沉到谷底。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京城若還能拿下,你就再圍。」
「亂世若能結束,那就結束它。」
「別因為我快沒命了,便把二十萬將士從京城外拖回雲州。」
我??咬著牙,沒答應她。
她沒再逼我點頭。
只朝我抬手揮了揮。
「時候不早了,你走吧。」
那一面,便是我與她的永別。
13.
京城已被圍到第二十七天。
雲州送來急信。
軍醫說她將?。
我把那張薄紙看了許久。
滿帳將領不敢出聲。
副將問:「要不要撤圍,趕回雲州?」
我腦中只剩一個念頭。
回去。
快馬趕十日,或還能見她最後一面。
可走出帳門,我見城外無邊軍營。
二十萬將士。
這場仗拖了十餘年。
京城裡還有數十萬百姓。
雙方存糧最多再撐一月。
若我這時撤兵。
明年終究還得回。
那得再填多少條命?
我才懂得顧昭寧為何提前囑咐那句話。
她太知道我的性子。
他料準我會回首。
我守在營外,徹夜未動。
天亮後只傳下一令:
「全軍不撤,再圍城。」
第三十日清晨。
京城東門終於洞開。
出的不是朝臣。
也不是守城大將。
只一群餓得腳步虛浮計程車卒。
他們將兵刃丟在地上。
領頭的兵卒啞聲說:
「我們不願再打了。」
「誰來做皇帝都無所謂。」
「只求你們給一口吃的。」
我聽完,只吩咐一句:
「就在城門外支鍋熬粥。」
軍中的糧米即在城門外下了鍋。
頭一鍋先分給投降守軍。
第二鍋由他們送入城中。
我們的兵始終沒衝進搶掠。
到了午後,其餘三門也相繼開啟。
先朝末帝在太極殿內等我。
他剛過三十。
年紀不算大。
見到我後,他開口卻先問:
「顧家的女人為何沒有前來?」
我停了。
「顧帥仍在雲州。」
末帝竟笑出了聲。
「看來她已病得連京城也進不得。」
我沒接這句話。
他又追問:
「如今殿外那些兵,聽誰號令?」
我回答:「他們現在聽我的。」
他盯著我看了久。
後問道:
「難道你想奪走朕的江山?」
我搖了搖頭。
「這片天下從來不是你的。」
末帝頓時大怒。
我只把該說的話說完:
「我年幼時逃難,父母餓?路旁,那時你也說天下歸先朝所有。」
「後雲州有人餓?,這片地方仍歸先朝。」
「再後陸承嶽宣稱天下屬於他。」
「晉王也說各州該由他來管。」
「可無論旗上寫著誰的姓,餓?的總是田裡種糧的人。」
我抬眼看向他身後的御座。
「所以從今後,我不想再聽誰說天下屬於自家。」
末帝良久無言。
最後,他問:
「那麼,你準備扶誰坐上這把龍椅?」
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答不上。
14.
又隔三天,雲州來了信。
?訊來自雲州。
她臨終沒留下長篇遺言。
來人只送來一隻木匣。
匣子抵達京城時,我已兩夜未眠。
開啟木蓋,裡面沒將印。
沒寫給眾將的信。
只裝著三件舊物。
一支用舊的毛筆。
一塊倉曹記室腰牌。
半塊棗泥糕早已乾硬。
我的眼淚掉下。
那支筆,是她小時候教我認字時給的。
木牌,是我初次當官後拿去向她炫耀的。
至於那半塊棗泥糕——
那塊新的,她不知從何處尋得。
匣底還壓著一張小紙條。
紙上只留一行字。
「阿穗,往前走,莫回頭。」
我抱著木匣哭了久。
哭過後,我仍得走出房門。
因為殿外滿屋的人都在等我。先朝退位後,誰來接管江山,他們已爭了七日。
一派主張另立先朝宗室。
另一派要找一個年幼旁支,由我暫時代管朝政。
我坐在那裡聽了許久。
覺得眼前場面似曾相識。
就在多年前。
啞巴也寫過三句命。
那時,眾人也是這樣分派。
顧家唯一的親生子。
於是君臨天下必定歸他。
小姐門第顯赫。
所以百姓傳名只能歸她。
而我只路邊撿來的婢女。
最受人輕賤的斷語,便該由我承受。
過了這麼多年,這些人仍未改變。
評判別人前,他們先掂量門第。
再替那人決定一生的去處。
我感到深深疲倦。
於是便問滿殿大臣:
「你們推薦的那些宗室,誰能說清關中一年收多少糧?」
沒一個人回答。
「那麼,二十萬兵馬每日要吃掉多少,你們誰知道?」
仍沒人開口。
「六州今年逃走了多少農戶,可有人統計過?」
仍沒一個人作答。
整座大殿還是一片?寂。
我終於把那一直躲著的問題擺到自己面前。
這把椅子該由誰坐?
從前我以為,怎麼輪也輪不到我。
我只在顧昭寧身後幫忙。
更早前,我幫的是顧硯舟。
再往前,我不過替顧家做些雜事。
可如今,他們全不在了。
顧將軍歿於陣前。
顧硯舟病亡。
顧昭寧也離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