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命批認錯了人_第4章 校尉的臉色唰地白了
校尉的臉色唰地白了。
「阿穗姑娘,那可是前線等著用的軍糧!」
我看著他道:「我當然清。」
我讓民夫把幾口鐵鍋架起。
這三車穀子絕不能一把撒進人群。
真要這樣做,上千個饑民必定爭搶。
搶起就一定會?人。
我叫兵卒先熬一鍋薄粥。
頭一鍋幾乎能照見人影。
再開鍋時,粥已稀如水。
每個流民最多隻許端走一碗。
等餓得最狠的那批人緩過來,我才踩上車轅問他們,願不願意用力氣換飯。
有人可以剷平泥路。
還有人幫著推車。
力氣大的能抬傷兵。
只要肯幹,每日兩頓粥。
擋路的一千多人裡,最後有八百餘人跟上了糧隊。
不但一粒糧沒被搶走,我們連早了半天抵達前營。
原先車輪陷住的泥路,被八百雙手合力整平了。
顧將軍聽我說完整件事,坐在帳內許久未動。
我跪在他面前,認定自己少不了一頓軍棍。
他最後只問:「若前營僅剩一日糧,你還會卸下三車粟嗎?」
我思量片刻,老實搖頭。
「那樣的話,我一粒米也不會給。」
顧將軍又問:「難道你就不心疼那些餓著的婦孺?」
我答道:「當然心疼。可前營一斷糧,幾千士兵會潰逃,到時一群拿刀的餓漢衝進村鎮,?的人會比眼前多得多。」
顧將軍聽罷,第一次對我露出笑意。
然後,他當眾道:「從今日起,你進糧曹辦差,不必再回內院。」
我震驚得猛然抬起臉。
他給我的差使只最末一等的小官。
倉曹記室。
聽上去毫不起眼,好歹能按月領一貫半俸錢。
我歡喜得第二夜照樣睡不著覺。
天剛亮,我便跑去見顧昭寧。
我把才領到的腰牌舉到她面前給她瞧。
木牌上整整齊齊刻著四個字。
倉曹記室。
這回,我終於能把它們全部念出。
4.
十六歲時,我領了糧曹參軍職。
十二名賬房和三十多個糧吏都歸我差遣。
顧家佔下的七城軍糧,都由我核算調撥。
早年嘲弄我的那些婆子再撞見我,誰也不敢再叫小乞丐。
她們只會彎腰喚一句:「穗大人。」
頭回聽到這稱呼,我暗自在心裡高興了多天。
我終得到一個只憑本事掙來的稱謂。
它是我用自己的本事換來的。
可同年寒冬,顧將軍戰?在定川。
三萬將士出征,活著回的還不到八千。
噩耗送進府時,我正坐在糧庫清點冬糧。
顧昭寧手中的藥盞當場摔碎。
顧硯舟卻一滴淚都沒落。
他獨自在父親靈前坐到天亮。
次日一早,他接過了那枚將印。
眾舊部都盯著他。
啞巴當年那句斷言,再次被人掛在嘴邊。
生於蓬蒿。
君臨天下。
有人提醒眾將:顧將軍雖?,顧家尚有嫡子。
還留著一條所謂真龍。
顧硯舟心底大概也信了。
顧將軍陣亡,兒子急需勝仗收攏軍心。
掌兵後的第一戰,他便下令攻打寧陵。
我翻完糧簿,當夜趕去中軍帳。
「此戰不能開。」
十幾個將領同時將目光投向我。
上首端坐著顧硯舟。
「把緣由說出。」
我把賬冊放到他手邊。
「寧陵城牆高厚,守兵足有兩萬,即使只圍城不攻也得耗上一個月。眼下全軍存糧,最多支應二十三天。」
有將領嗤笑:「攻破寧陵,城裡自然有糧。」
我問:「若過了二十三天,城門仍不開呢?」
那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顧硯舟沉聲道:「我爹只花三天便拿下安州,寧陵難道比安州更難啃?」
「安州守將主動開門投降,才會三日告破。」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退。
「寧陵守將的妻兒被扣在京中,他?也不敢獻城。」
顧硯舟聽得臉色一點點沉下。
末了,他只留下那一句。
「你只管送糧,仗怎麼打由我定。」
寧陵城下終究燃起戰火。
圍到第二十天,城牆仍牢牢立著。
第二十三天,各營口糧被迫減半。
第二十六天,軍中開始刀戰馬。
第二十九天,營中有人逃了。
守到第三十一天,朝廷兵從後方撲來。
顧家軍就此潰敗。
這一場敗得連比定川還要慘烈。
顧硯舟斷後時,一支重箭穿透了右?。
軍醫拔箭時,箭頭還帶著碎肉。
他眼前一黑,倒了。
顧昭寧替兄長壓住傷口時,兩手抖得停不下。
然而整支兵馬必須再後撤。
寧陵守軍仍從後方一路追刀。
傷卒不能全拋下。
顧硯舟更不可能留給敵軍。
親兵只得將他抬上一輛運糧的車。
土路顛簸不平,他?前傷口一次又一次裂開流血。
撤退首夜到了北寨,那裡的兵卒拆下自己的褥子鋪上車板。
次夜經過安遠營,又有人送來厚羊氈。
第三個夜晚也是如此。
第四個夜晚仍是如此。
殘軍一路向後敗退。
顧硯舟也隨著隊伍,從一座營寨挪到下一座營寨。
士卒寧睡雪地,也把鋪蓋讓給傷員。
他們紛紛叮囑:
「快把這一層墊到少主身子底下。」
「路上慢些,別把他的箭傷再震開。」
等退回雲州,那輛原堅硬的糧車已鋪滿氈子、褥子和舊棉襖。
顧硯舟偶爾從昏迷裡醒來,望見身?這些東西,總要問是誰給的。
可連親兵也答不上。
送鋪蓋的人實在太多了。
我挨著車轅坐著,猛地記起八年前那句斷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