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命批認錯了人_第7章 這些年裡
這些年裡,我們的兵從兩三萬擴到五萬,又從五萬增至八萬。
第六年,旗下兵馬已達十二萬。
顧昭寧仍統領全軍。
糧草、軍械和轉運歸我經手,我也開始列席軍議。
軍中喚我穗參軍的聲音日漸多起來。
我幾乎忘了自己也曾是替人鋪床的婢女。
過了幾年,營裡補進一個雲州新兵。
那人一眼便認出了我。
他的母親,正是從前將軍府裡的一個婆子。
小時候笑我「千萬人同衾」時,她的聲音比任何人都響。
新兵見我,渾身頓時僵硬。
磨蹭半天后,他才跪下低低叫道:
「穗大人。」
我低頭看了他一陣。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心裡竟沒半分報復的暢快。
年幼時,那些惡言的確扎得人生疼。
但走到今日再回望,它們已小得不值一提。
如今令我徹夜難眠的,是軍糧能撐幾月、入冬前能否把三萬石穀物運過江,以及前線添了多少亡魂。昔日羞辱早已無關緊要。
一個人若真看過天下有多廣,便不會再把一顆心鎖在幾句陳年惡話裡。
8.
偏偏就在那一年,晉王揮軍南下。
二十萬兵馬壓了過來。
主力被她帶去接敵。
我則坐鎮後方各倉。
開戰頭幾日,送回的訊息還算順利。
到了第七日,前線音訊全斷。
第九日,幾個逃兵跌進城門。
他們說顧家軍被堵在赤狼川,晉軍已封住三面的出口。
只有北側還剩一條狹窄山道。
這條退路維持不久。
留守帳中的將領全主張馬上派兵救援。
我問:「你們準備帶多少兵去救?」
先有人報出五萬。
也有人認為至少要七萬。
我又問:「進了赤狼川,人怎麼出來?」
這回,帳內沒人能回答。
赤狼川裡已擠著十幾萬士卒。
再送五萬人進。
他們該吃什麼?
那一夜,我對著軍圖始終沒閤眼。
天將亮時,我開口問:
「晉軍二十萬人的糧,究竟屯在哪裡?」
眾人都被問得一愣。
我命糧吏把沿線驛道、河流與山徑逐個標到圖上。
晉王從河東一路向南。
足足帶著二十萬人。
一天至少耗糧兩千石。
如此龐大的軍糧不可能全跟著士卒走,最近的屯糧大城只能有一處。
安津。
我重重點住那座城。
「後方守軍不去赤狼川。」
整個軍帳霎時炸開了鍋。
甚至有位老將亮刀向前。
「穗參軍,你莫非要眼看顧帥?在裡面?」
我迎著刀鋒回答他。
「若把五萬人也送進絕地,那五萬人一樣活不成。」
老將怒問:「那你想幹什麼?」
我說:「帶兵去安津。」
眾人都認定我已瘋了。
連我都沒十足把握。
這才是我首次獨自統兵。
過去押糧不算。
帶兩百騎去燒一座糧倉也不能算。
這回,我身後是兩萬騎兵。
出城時,我握著韁繩的手一直在發顫。
我懂得怎樣護糧。
也看得懂軍圖。
可在我心中,顧昭寧才是真會帶兵打仗的人。
我原本只替她籌糧。
只要她麾下的兵不捱餓,我便算盡到本分。
可如今,她本人被圍住了。
我只得頂到最前面。
我們急行三日三夜,終於趕到安津。
城中能戰者共八千。
我卻沒命人強攻城牆。
我清楚,強攻必然拿人命去填。
我派一隊人馬趕往河流上游。
讓他們挖開舊河堤。
那年春汛來得正猛。
到了半夜,洪流徑直灌進安津的屯糧倉。
等天色發白,渾水已淹過半座倉城。
大火過後,晉軍存糧只剩小半。
赤狼川外的包圍自然無法維持。
晉王只得匆匆撤兵。
顧家十餘萬主力終於從谷地脫身。
顧昭寧再出現時,新添的刀痕已從眉骨拉到鬢邊。
她才跳下戰馬,迎面便給了我一拳。
那一拳不重。
這一掌打得我發懵。
我捂住肩膀問她:「好端端的,你憑什麼動手打我?」
顧昭寧眼圈通紅地罵道:「誰準你第一次領兵就跑去安津?」
我也被她問出了火氣。
「不去安津又能如何?難道真領五萬人闖赤狼川送??」
顧昭寧嘴唇動了動。
一句反駁沒說出。
她張開雙臂抱了我。
下一刻便迅速鬆手退開。
然而她身後的將士仍站在原地。
眾人都看著我。
有的人肩頭還裹著染血的布條,有的人甲片上凝著暗紅血跡。
他們全是剛從赤狼川逃出的人。
稍待片刻,白髮老將率先屈膝。
他高聲說:「若不是穗參軍毀掉晉軍糧倉,我等十幾萬人今日恐怕都已葬身赤狼川。」
緊跟著,第二個人也跪了下。
一個人。
十個人。
上百個人。
最後,城門外密密麻麻跪滿了將士。
有人帶頭大喊:「請顧帥為穗參軍記下首功,重重賞她!」
顧昭寧與我並肩站著,沒馬上表態。
她轉頭看了我許久。
即轉身面向跪地的眾將。
「安津奔襲前,阿穗只掌糧米、軍械與各路轉運。」
「這一戰,她親率兩萬騎兵遠襲,沒拿人命撞城,只毀掉敵軍的糧,便逼得二十萬晉軍撤圍。」
「能做到這一步,她便不能再只做一個糧官。」
話音落下,城門內外無人作聲。
我心中卻生出不祥的預感。
,她緊又宣佈:
「從今日起,擢阿穗為行軍司馬。」
我猛地轉頭看向顧昭寧。
行軍司馬。
這已不再是守倉調糧的小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