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命批認錯了人_第3章 夜裡回房
夜裡回房,我越想越害怕。
顧昭寧卻將自己的舊筆硬塞進我手中。
她冷聲道:「怕什麼?偷賣軍械的又不是你呀。」
我握住那支筆,仍茫然無措。
顧昭寧告訴我:「明日起,你坐到我旁邊,我來教你認字。」
這句話把我嚇得不輕。
「做婢女的人,也配學認字嗎?」
顧昭寧便反問:「哪條規矩說你不配?」
我在腦中翻了許久。
像真沒誰明懂白說過這句話。
可在從前的村子裡,識字的人只會是秀才、掌櫃和地主家的男丁。
女子沒機會碰書。
叫花子就更不可能。
我又問她:「即便我認得字,後又能拿來做什麼?」
顧昭寧看我,像看一塊木頭。
「你不是總愛盯軍圖嗎?若連字都不認,怎會知道圖上標了什麼?」
這道理讓我聽懂了。
於是我在她身邊的小凳上坐定。
顧昭寧教我的頭一個字,是「糧」。
接下那個,是「兵」。
再下一個,是「人」。
她問我為何單挑這三個字先學。
我說,因為在我看來,打仗無非要緊這三樣。
手裡先得有人。
活人必須吃糧。
只有肚子填飽,人才拿得住兵器上陣。
顧昭寧聽完許久沒開口。
第二天,她把我這番話原原本講給了顧將軍。
從此,我除了在小姐身邊當差,又多出一門功課。
每日去糧曹賬房,跟著先生學識數算糧。
3.
我長到十二歲時,七座州城已經換上顧家旗幟。
先朝皇帝昏庸,北旱南澇,州縣仍層層加稅。
多人實在活不下了。
因此,揭竿而起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有的人投到顧將軍帳下。
還有人追隨河東晉王、隴西陸大帥,或者江南的吳天王。
整個天下像一隻摔碎的陶盆。
每個人都搶著把最大的碎片划進自己懷裡。
那年,顧硯舟十五歲。
啞巴寫下的斷語像一滴油落進火裡,在眾人心中越燒越旺。
老兵們喝多後常拍著他的背說:「少主若真做了皇帝,到時候可別把我們這些陪顧家打天下的老人忘了。」
他嘴裡遍遍叫他們休得妄言。
可每聽一回,眼底便更亮些。
他已隨父親出征,而且確實很會打仗。
頭回獨自帶三百人設伏,就刀了對方七十多名兵卒。
得勝回城時,百姓擠滿長街。
我站在糧倉外,遠遠望見他騎著一匹青驄馬穿街而過。
少年身披亮甲,眉眼間盡是得意。
有人跪地高呼少主。
人群又喊起小將軍。
連還有人壯著膽子,悄悄喊了一聲「真龍天子」。
這話落入他耳中。
他卻沒叫那人住口。
我想起多年前那抱著兵法,被妹妹問得面紅耳赤的少年。
一句話聽上千百遍,真能把人說信。
顧昭寧卻比從前更不肯認命。
十七歲時,她能拉滿兩石弓。
顧將軍不准她上陣,她就日日往傷兵寨跑。
最初只替軍醫清點藥草,後學著洗淨傷口,再往後哪座營鬧疫病,她便帶著藥箱趕去。
也有人背後取笑,說將軍府的小姐不該整日沾著血水和膿汙。
顧昭寧從不肯跟這些人爭辯。
她每回倉房,只問藥料還能支撐幾日。
而我留在內院的日子也越來越少。
顧將軍漸發現,我背詩總是記錯,核賬卻幾乎從未出過差錯。
三千兵卒一日要吃掉多少粟。
五百匹戰馬的豆料,也得逐日算清。
哪段官道下雨後走不了重車。
哪個縣才遭蟲災,再向那裡攤糧會逼?人。
這些數目和地方,我只要見過一次便忘不了。
十四歲那年,我頭回被派出城隨軍。
當然不是讓我去陣前刀人。
我的差事是押糧。
顧將軍交給我二十輛大車、百名民夫和三十個護送兵卒。
臨出發前,我緊張得整整一宿沒閤眼。
顧硯舟得知後,還特意騎馬來瞧我的笑話。
他隔著人群問:「要同千萬人共枕的阿穗,也敢進軍寨?」
這幾年,他沒少拿那道斷語擠兌我。
我早就懂這句話有多難聽。
最初聽懂那天,我躲進被窩哭了半夜。
可被人說得多了,後來也就不在意了。
我便抬眼狠狠瞪了他。
「少主儘管安心,就算我真要挑一萬個人,也絕不會挑到你頭上。」
四周兵卒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顧硯舟的臉當場黑了。
這是我第一次用一句話噎得他無法還嘴。
我一路都覺著痛快。
然而入夜後,我便再也笑不出。
糧隊走到烏石嶺時,前方聚來大群流民。
放眼望去足有上千人。
每個都餓得只剩骨架。
他們撲向糧車的眼神,讓我想起哥哥臨?前望著肉湯的樣子。
護車軍士紛紛抽刀出鞘。
帶隊校尉問我,要不要趁包圍未合時闖過去。
我望著擋路的人群。
裡面有老人、婦人和瘦小孩童。
一個小女孩伏在母親背後。
她餓得連哭聲都發不出。
我記起九歲時被撿回府的自己。
於是我告訴校尉:「不能衝過去。」
校尉急道:「軍糧若丟,我們全得掉腦袋!」
我問他:「從此處到前營,還要再走多少路?」
校尉答道:「差不多四十里地。
」
我又問:「前營庫裡現有的糧,最多還能吃多久?」
他說:「無論如何也能再撐五日。」
我低頭在心裡算了遍。
後,我命人從隊尾卸下三車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