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命批認錯了人_第9章 我們仍像在將軍府長大的那幾年
我們仍像在將軍府長大的那幾年。
她握著弓箭。
我替她整理床褥。
可到後來,那張床褥變成了整個破碎的天下。
10.
陸承嶽先後三次遣使,都想勸顧昭寧投降。
第一封信是勸降。
信中說,會冊封她為長公主。
第二封,陸承嶽乾脆向她求親。
還說二人若成夫妻,便可共享江山。
寫到第三封,他終於撕掉了假面。
整張紙上只寫了一句話:
「婦人執掌三軍,分明違逆天理。」
信沒看完,她便笑了。
那封信到了我手裡。
我看過,同樣覺得好笑。
「你想讓我怎樣回他?」
她說:「既然你也笑,回信便由你寫。」
我提起筆,這些年天天核賬,字跡已不像兒時那樣歪斜。
想了片刻,我只落下四個字:
「陣前再見。」
等兩軍正面相逢,亂世已延續十六年。
軍營中多年輕人,自出生起便沒見過太平日子。
決戰洛河前夕,我去各營發放口糧。
一名十七八歲的年輕士卒攔住我:
「穗大人,等打完眼前這場仗,我們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我轉而問起他的家鄉。
他說,自己不知道家在哪裡。
逃荒路上,他的父母先後餓?。
十三歲那年又被晉軍抓去充兵。
後來晉王敗亡,他才歸入我們的隊伍,我聽完,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解釋「回家」二字。
那年輕兵卒卻說得很認真。
「只要後不用再上戰場,隨便在哪兒落腳,都可以叫作家。」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
「再等一等,這一天不遠了。」
洛河一戰,雙方整整廝刀了兩日兩夜。
顧昭寧坐鎮中軍。
後陣糧箭和預備兵皆由我調配。
第三日天剛亮,梁軍終於開始後退潰逃。
陸承嶽丟下大軍獨自跑了。
三個月後,他被貼身親兵割下首級。
那親兵提著血淋淋的頭顱,跑來請賞。
我只往匣子里望了一眼。
想起多年前,他的使者站在顧家帥帳裡,說我若肯投奔,能去服侍陸家帳下的將領。
那些年,我也恨過。
連暗暗發誓,將來只要我有本事,定讓陸承嶽也嚐嚐被人踩住的滋味。
如今他真的?在我面前。
我卻只感到渾身疲累。
顧昭寧問:「等了多年,如今還不痛快?」
我搖了搖頭。
「陸承嶽?後,天下還會不會出現第二個?」
顧昭寧沉默下。
答案擺在我們眼前,只要天下再四分五裂。
新的野心家就會出現。
因此最後這一戰,只能指向京城。
11.
北伐尚在準備,入冬後顧昭寧突然病倒。
那日她正召集眾將議事。
她話說半截,一口血湧了出來。
我上前托住她。
她掙扎著還想起身。
我索性叫親兵把她強行按回榻上。
軍醫診過脈,最後只擠出四個字:
「陳年舊疾,已傷了肺腑。」
我追問能否醫治,軍醫卻不敢抬頭。
那一刻,我已聽懂了答案。
從此後,顧昭寧再沒能真騎馬出戰。
但這訊息被我們牢牢封在中軍,外面的將士只聽說顧帥偶染風寒。
她不能下床,軍令仍從帥帳發出。
其中大半內容,已由我起草。
我寫好後交給她過目。
她頜首,我才落印。
某夜我寫軍令寫到很晚,她開口問我:
「擔子都壓給你,累麼?」
我說:「我還撐得住。」
她笑了一聲。
「你從小就愛嘴硬。」
我低頭寫字,不理她。
片刻後,她繼續追問:
「阿穗,你有沒認真想過,我若是?了,你該怎麼辦?」
我筆尖一頓,墨水便洇開一團。
「別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可此事早晚都要說清。」
「那就等你閉眼後,再託夢告訴我。」
這話終於逗笑顧昭寧。
可她笑了沒幾聲,又趴在榻邊咳了久。
她緩過氣,才說:
「硯舟臨?前,把顧家軍託付給我們。」
「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自己必須替義父守住這支兵。」
「可我到今日才懂,它早不只是顧家軍。」
我抬起頭望著她。
她把目光投向帳外。
屋外士卒正列陣操練。
整整二十萬人。
其中既有云州老卒。
也有歸降過來的晉軍。
其中一撥來自平州。
更有多年輕人,壓根沒聽說過顧將軍的名字。
顧昭寧緩聲開口:
「他們真追隨的,不是顧家。」
「他們只想跟著一口活命的飯。」
「也想跟著一個打完仗便能安生過日子的希望。」
我把話咽回腹中。
她才轉過臉重新看我。
「阿穗,軍中沒人比你更懂他們真缺什麼。」
我心中莫名慌亂起。
「你又在盤算什麼事?」
顧昭寧嘴角彎起。
「這回我什麼都不打算做。」
「只有些困,想好好睡一覺。」
12.
次年春日,大軍正式北上。
顧昭寧沒再跟我們同行。
她選擇獨自留在雲州。
那是顧家父子最初舉兵的地方。
也是她最後留下的故土。
出發前,我又去陪了她一回。
她瘦得快要陷進被褥裡。
可見我進來,她仍堅持撐著坐直。
我在她眼前鋪開北上路線的軍圖。
她對著圖端詳許久。
最後,手指停在京城外。
「圍城後,不要急著讓人強攻。」
「此事我知道。」
「舊朝存糧所剩不多。」
「這我也知道。」
「城裡的百姓若一直餓著,守軍自己會亂。
」
「你教過的,我全記得。」
顧昭寧聽得不大高興。
「你如今怎麼每件事都搶在我前面知道?」
我鼻腔一熱。
「因為這些本領,本就是你教的。」
她從鼻中輕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