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命批認錯了人_第8章 這一席
這一席,僅次於主帥。
軍議有我的席位,各營排程也歸我統籌。
到了戰時,還可替主帥向各軍傳令。
顧昭寧瞥我一眼,又道:
「軍需仍由你兼管。」
「此後歸你管的,不會只有糧草。」
「需要的時候,你也能調兵。」
我幾乎脫口而出:「可我根本不會領兵作戰。」
顧昭寧反問:「安津那兩萬人,難道不是聽你號令?」
我頓時啞口無言。
她又說:「不會領兵,那便從頭學。」
「你小時候同樣不識字。」
「後又不會核算賬目。」
「再後,連一頁兵書也讀不懂。」
「可這些本事,你如今哪一樣沒學會?」
我垂眸望向身側那把刀。
兒時,我總認定多東西生來便與我無關。
字紙輪不到我碰。
軍圖也輪不到我碰。
兵法更不屬於我。
帥帳當然離我更遠。
可這麼多年過去,我竟一步步走到了裡面。
許久以後,我才伸手取走那道軍令。
「屬下領命。」
從那天開始,我不再永遠跟在輜重車後方。
每逢軍議,我的位置已挪到顧昭寧右側首席。
遇上分兵,我能單獨帶走一路人馬。
若奉命守城,城中各營也須聽我調遣。
軍中已沒人再只把我看作會算糧的穗參軍。
他們終於承認——
我同樣可以帶他們上戰場。
可真坐上行軍司馬的位置後,我才懂,安津的勝利多少帶著運氣。
燒敵糧,我熟。
叫幾千連幾萬活人在刀箭下聽從命令,卻全不同。
顧昭寧沒因為我贏過一次,便放心把大軍都交給我。
最初,她只撥給我三千士卒。
又讓我駐守一座不大的邊城。
出發前,她特意把我叫到帥案前考問。
顧昭寧敲著軍圖問我:「敵軍若攻城,你第一眼該看什麼?」
我想都沒想便答道:
「先算清他們攜帶的糧能吃幾天。」
她抬起筆桿,直接敲在我額頭上。
「第一眼先數清敵兵!」
我按著被敲疼的地方,不服氣地問:「軍糧難道反而不重要了?」
顧昭寧說:「糧當然要緊,可你如今守著城,先得弄清騎兵幾何、步兵幾何、攻城器械有多少,還要分辨哪一面真打、哪一面只佯攻。」
說到這裡,她又鄭重提醒我:
「阿穗,活人絕不是碼在倉裡的糧袋。」
這句話被我牢牢記了多年。
因為第一次獨力守城,我便吃到一場慘痛教訓。
我以為敵方缺糧,只須堅守不出,對方自然會退。
沒想到他們連夜偷襲軍營,我手下?了四百多人。
回營後,我握著陣亡簿,在燈下坐了一整夜。
次日,顧昭寧沒有追究我。
她只問我:「如今懂自己錯在何處了嗎?」
我低頭點了。
賬冊不說謊,餘糧一眼便知。
人卻懂得設局。
也會害怕。
會拼?一搏。
連明知自己活不成,也要在斷氣前咬掉敵人一塊肉。
顧昭寧聽完,點了點頭。
「記住教訓,這學費便沒白交。」
往後,她交給我的兵馬逐次增加。
開始只有三千。
不久增至五千。
再後是一萬人。
而我也在一場場仗裡摸索出自己的打法。
顧昭寧總愛找到敵陣最薄的部位,領兵一口氣鑿穿。
我卻習慣把道路、糧道與水源查清,才決定這場仗值不值得打。
軍中有人說,顧帥用兵如同一把快刀。
而我用兵更像一杆秤。
她最先看的,是哪裡能被劈開。
我最先算的,是這一刀需要用多少條人命換。
聽到這種說法,我並未覺得受辱。
刀出鞘,就是為破敵。
秤砘自有分量。
就這樣,我再跟隨顧昭寧征戰兩年。
等晉王真走到窮途末路時,我已能夠獨自號令數萬大軍。
9.
晉王又勉強支撐了兩年。
最終還是兵敗身亡。
他一?,河東幾州全都併入我們的轄地。
吳王看清形勢,乾脆主動開城歸附。
連年喧鬧的天下,像靜了些。
可仍有兩塊最難啃的地方橫在前面。
陸承嶽。
以及未亡的舊朝。
陸承嶽先搶到了時機。
陸承嶽搶先稱帝。
定下國號為梁。
他坐上皇位當日,三千名拒降舊臣都成了刀下魂。
這訊息傳到軍中時,顧昭寧正端著藥碗。
她的身體已一年差過一年。
早年救傷兵時,她染過瘟疫。
後又常年奔走征戰,每到冬日,總會咳得半夜無法入睡。
我勸她先把身子養回來。
她從來聽不進。
她說:「只要還能坐穩馬背,我便還能去陣前。」
我每回都被這話氣得罵她。
「你是不是非要把命丟在馬背上才算痛快?」
她反而笑起。
「真能那樣?,也算?得好看。」
我最厭惡她說這些晦氣話。
每回聽到,我都掉頭便走。
但我心中很清。
她這樣?撐,不全因她貪戀戰場。
顧家留下的將領願意認她。
靖北侯舊部也願奉她為主。
她是忠臣後。
又頂著顧將軍義女的名分。
只要她仍坐在中軍帥位,十幾萬兵馬就不會散掉。
我可以調運糧草,也可以議定軍餉。
何時應該開戰,何時應當休兵,我同樣能算清。
可那時的我還不足以鎮服所有將領。
顧昭寧對此一清二楚。
我也同樣懂。
所以,我從來沒生出越過她的心思。
她在前線領兵。
我便設法讓軍糧跟上她。
她若開口要一萬石粟,我無論如何都給她湊齊。
她決定攻打陸承嶽,我就尋找最省糧的行軍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