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命批認錯了人_第6章 戰事一停
戰事一停,她最先去的地方仍是傷兵營。
哪家男兒戰?,她全記著。
哪名將領放任部下搶糧,她便斬誰。
漸地,再無人敢說女子帶不得兵。
眾將改口,開始稱她顧帥。
而我仍很少提刀上陣。
我做的,是另一樁同樣要命的差事。
先餵飽這支軍隊。
三萬張嘴一天吞多少糧。
擴到十萬人又該備下多少。
輜重該走哪條道。
奪下一座城後,徵走多少存糧才不會逼?當地百姓。
哪些荒地能夠屯田。
又該何時停戰,讓百姓收麥子。
我越管越覺得:
爭天下最難的,從來不是把城門撞開。
真難的是破城後,如何讓城內的人再活命。
某年,我們揮師進入平州。
老婦跪在道旁,扯住我便問:
「穗參軍,你們這支兵又準備在這裡待幾天?」
我彎腰要扶她起身。
她跪在地上,不肯起。
「官軍來一趟,便從村裡颳走一輪糧。」
「陸家的兵來了,還要再刮一次。」
「如今輪到你們,照樣伸手要糧。」
「個個都說來救我們這些窮人。」
「得被你們救上多少回,我們才能不再餓?人?」
我被問得半句話也說不出。
那一夜,我守著天下輿圖看到天亮。
圖上的城池密密麻麻。
各家旗號也擠成一團。
舊朝皇帝。
陸承嶽。
晉王。
吳王。
以及如今的我們。
眾人都聲稱自己得了天命。
都聲稱自己是在救天下百姓。
然而百姓眼中只有一件事:
每換一面旗,糧倉就得再空一次。
我頭回清清楚想到:
只要天下還分在這麼多人手裡,戰爭便永遠不會結束。
若想讓刀兵真停下——
天下最後只能有一個號令。
天亮後,我把這念頭告訴顧昭寧。
她那時正低頭給一個傷卒縫傷口。
我直截了當地說:「我想把整個天下都打下。」
她手裡的針頓時歪了。
傷卒疼得慘叫出聲。
她忙穩住手,重新落針縫合。
等傷口處理完,她才抬眼問我。
「你把剛才那句話再講遍?」
我說:「我想親手結束這場亂世。」
「你準備用什麼法子結束?」
「把剩下那些人個個打到服氣。」
顧昭寧沉默地盯住我。
「打服後又怎麼做?」
「重立一個能管住各州的朝廷。」
她默然打量我許久。
而我沒能再回答。
,那時的我也不知道再往下該怎麼走。
誰做皇帝,誰坐龍椅,離我們都太過遙遠。
我只受夠了這場永遠打不完的仗。
天下百姓交過回糧,又得交第二回。
今年軍隊踩爛麥苗,明年又有人挖斷水渠。
男子被抓進營裡充兵。
婦人只能留在村中耕地。
年邁的人活活餓?。
年幼的孩子被拿去換糧。
每一路人馬都說自己來救世。
可他們越救,活著的人反而越少。
這樣的日子,我真的看夠了。
我對顧昭寧說:「別的暫且不論,先把那些亂稱王、亂稱帝的人趕盡總不會錯。」
她靠回椅背,過了許久才失笑。
「這話讓你說得倒輕巧。」
我反問:「可若不這樣辦,還能怎樣?」
她聽罷一言不發。
恰好帳外又抬進一個傷員,半張臉全是血汙。
她聽完便起身出帳,我跟去取藥。
此後很長時間,我們誰沒再談這番話。
但有些念頭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乾淨。
從那後,每奪下一城,我們都開始把它當成長久治理的地方。
過去進城,眾人只清點糧倉與城防。
後我還要查閱當地戶籍。
查田畝。
查水渠。
查今年播種幾何,去年又?了多少人口。
顧昭寧同樣不再只盯著軍營。
她開始把城中百姓的事也管起。
每到一城,她都召集縣吏與鄉老問話。
哪戶缺少種子。
哪戶男人全戰?。
何處聚著無人照看的孩子。
何處找不到能看病的大夫。
她每件都要問清。
有人背地裡笑我們不像來爭天下,更像兩個愛管閒事的婦人。
我聽到後,倒覺得這不丟人。
7.
接下的三年,我們再沒吃過大敗仗。
這不是因為顧昭寧變成常勝將軍。
也不是因為我真能未卜先知。
我們這才懂得,戰局不能只看眼前的人數。
敵軍號稱十萬,不等於十萬人都能打;五萬百姓住的城,也未必有五萬人的軍糧。勝負常只看糧還夠吃幾日。
有時多徵兩成,來年城外會多出滿地餓殍。
我們每仗總要多耗些日子。
卻也一步比一步穩。
平州最早開門歸降。
汝南後獻出城池。
再往後,連晉王治下的些縣城也偷偷派人來打聽:
「顧家的兵,要到哪一天才會打來?」
第一次聽到這話,我還以為來人是在設套。
那人卻急切地解釋:「你們早到一天,我們就能少交回軍糧。」
我怔在那裡許久。
回營後,我把這句話轉述給顧昭寧。
她正坐在案邊磨刀。
聽完,她也沉默了久。
最後只說:「那就別再讓他們久等。」
自那後,我們開始主動招募新兵。
但招兵不許到村裡隨便抓人。
我先立下一條軍規。
自願從軍的人,家中田稅可以減免。
若戰?沙場,家眷能分到田地。
受傷致殘無法再戰,軍中便養到他能夠自食其力。
有人嫌這樣的規矩太耗銀糧。
我只追問一件事:
「不給他們活路,誰肯拿命護城?」
那名官員當即閉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