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命批認錯了人_第2章 顧硯舟神色一滯
」
顧硯舟神色一滯。
我怕他惱我多事,便縮回了手。
誰知他並未責罵。
他鋪開軍圖,蹲在我旁邊追問:「把你看到的都說清楚。」
我只能照著記憶回答:「北寨馬多,東寨也養著馬,它們天天都到此處喝水。既然這裡不能紮營,是不是也沒有人守?」
顧硯舟盯住那片沙洲,一時沒出聲。
顧昭寧收了弓,也靠近過來。
見兄妹二人臉色都不對,我心裡發虛,趕忙解釋:「我只在亂猜,打仗的事我不會。」
顧硯舟卻猛然卷好軍圖,掉頭便衝出門。
我被嚇了一跳,忙喊:「少主去哪裡?」
他腳下不停,只遠遠丟回一句:「去見我爹。」
次日天還黑著,將軍府外吹響集兵號。
我抱著小姐換下的衣裳留在長廊,騎兵一隊接一隊掠過府門。
等到午後,顧硯舟才帶著滿身泥水歸來。
他的衣甲髒透,面上卻紅光滿滿。
踏進小院,他便抬手叫我過去。
「阿穗,過來一下。」
我擱下木盆,拘謹地挪到他跟前。
顧硯舟在懷裡翻找半天,終於掏出一塊壓散的棗泥糕,塞進我掌中。
我疑惑地問:「這是專門給我的嗎?」
顧硯舟點了頭,這回難得沒端少主的架勢。
他說:「昨夜果真有舊朝騎兵想從沙洲潛進城,打算縱火燒掉糧草。父親早早埋下伏兵,一個沒放跑。」
我低頭瞧著糕點,半天沒反應過來。
顧硯舟遲疑片刻,才又交代:「我對父親說,漏洞是我從軍圖上找出的。」
我抬眼望向他。
他大約也覺著臉熱,偏開頭辯解:「若說是你先發現,旁人不會相信。何況你連字都不識,就算能看懂軍圖也派不上用場。
」
聽起,他講的確實有道理。
我老實點了點腦袋。
顧硯舟倒被我弄糊塗了:「你就一點兒不惱我?」
我把棗泥糕咬下一小口。
入口甜滋滋的。
甜得我兩隻眼都瞇了起。
我很坦然地告訴他:「我為什麼要惱?」
我和他說,我不過是府裡的婢女。
少主日後要做天下之主。
小姐日後要受萬民敬仰。
而我呢——
我拍掉裙邊塵土,重新端起裝著髒衣的木盆,轉身往後院去。
那些婆子沒準真說中了。
我這種出身,怎麼會有資格研究軍圖。
這輩子或許只能給人洗衣疊被。
2.
那日的棗泥糕,最後還剩下半塊。
剩下的半塊被我裹進油紙,偷偷塞在小床底下。
其實我也捨不得。
只逃難那幾年,娘總告訴我,手邊留點糧,夜裡才能睡得安穩。
我很貪戀這份安穩。
三日後,顧將軍收兵歸府。
這場伏擊勝得漂亮,三百名先朝騎卒?傷過半,其餘全被擒住,連領頭軍官也被五花大綁押進城中。
府裡當晚設宴慶功。
我跟幾個婢女守在廊外添酒,隔著門都聽得到眾人誇少主年紀雖小,卻能看破敵軍的偷襲,將來定有大出息。
顧硯舟喝了兩盞,小臉紅得快要滴血。
他始終沒應聲。
我只顧低頭給酒壺續滿,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這份功勞落到少主頭上,原就更像樣。
若說破是我先看出的,席上諸將大概誰都不信。
酒宴結束後,我留下收攏碗碟。
顧將軍卻在我將要退出去時喚住了我。
他已年過四十,常年征戰,左邊額角直到顴骨橫著一條刀口,板著臉時尤其駭人。
我一向怵他,忙放穩托盤站好。
顧將軍打量我兩眼:「你的小名叫阿穗?」
我趕緊點頭。
他又問:「北邊沙洲的破綻,是你最早看出的?」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認還是不該認。
顧硯舟就站在父親後方,神情很不自在。
沉默片刻,他終於小聲承認:「爹,我昨日沒把話講全。我只發現那邊沒設防,是阿穗說各營的馬日日都得去那裡喝水,我才想到敵騎或許會從沙洲進來。」
顧將軍斜睨兒子。
顧硯舟聞言,頭垂得更低。
直到這時我才曉得,他還是把真相說了。
顧將軍並未開口誇獎。
他叫人把那幅軍圖取來鋪平,又隨手點中幾處。
「你認得這裡嗎?」
我看過後答道:「這是南寨。」
顧將軍問我:「你明明不認字,憑什麼認得它?」
我如實說:「這處離大倉最近,每天領七車粟米、兩車豆料,只有南寨用得了這樣多。」
顧將軍又把手移向另一塊地方。
我即答道:「那裡住的是傷兵。送去的米不算多,柴卻特別多,因為營中天天要煎藥。」
他的指尖又朝圖北邊劃去。
我對著那處辨認許久,還是搖了頭。
「這地方,我從來沒去過。」
顧將軍才追問:「為何一次沒去?」
我回答:「管事不許我們把糧送到那裡。」
屋子裡轉眼沒了半點聲響。
顧將軍盯我片刻,轉向顧硯舟:「你知道圖上那處是什麼所在嗎?」
顧硯舟的臉頓時褪了顏色。
「那是軍械倉。」
那時,我根本不懂軍械倉有什麼要緊。
但從他們的臉色看,我好像又碰中了不該碰的事。
就在當日,府裡撤換了看守軍械倉的兩個管事。
其中一人沒熬過當天夜審便全招認。
他把軍中兵器暗賣給城內豪戶,還趁機偷賣鑄兵用的鐵。
顧將軍當眾斬了他的頭。
我頭一回懂得,看出軍圖上一個空處,真會要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