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親的電話轟炸了兩個小時。
弟弟的十七條催命語音在螢幕上狂閃。
父親的巴掌眼看就要拍上桌面。
全家把所有的焦慮、暴怒、垃圾情緒,全像倒泔水一樣倒在我身上。
可就在這一秒,我那聽了二十六年廢話的耳朵,突然——聾了。
當全家人習慣性地等著我擦屁股時,我卻端起水杯,衝他們詭異一笑:
“你們猜,我聽不見了,這個家要怎麼死?”
?......
?“你爸今天吃飯沒叫我。”
?“你奶奶把那個鐲子又給了你堂姐。”
?“我命苦啊。”
?“我只有你了。”
?周秀蘭的聲音像一層厚厚的塑膠膜。
?死死地糊在聽筒上。
?悶得人透不過氣。
?兩個小時了。
?從廚房的油鹽醬醋。
?講到孃家的陳芝麻爛穀子。
?再講到她這一輩子究竟有多委屈。
?林念坐在出租屋的冰涼硬板床上。
?單手拿著手機。
?任由那串沒有盡頭的抱怨聲。
?像螞蟻一樣順著耳道往大腦裡鑽。
?她沒有出聲。
?她甚至連“嗯”都懶得應一聲。
?習慣了。
?這二十六年來。
?她早就被訓練成了一個合格的容器。
?一個專門接納全家負能量的垃圾桶。
?母親焦慮了。
?電話轟炸。
?父親暴怒了。
?飯桌上指著鼻子罵。
?弟弟闖禍了。
?微信語音條一條接一條地砸過來。
?所有人都覺得她過得最差。
?所以理所當然地。
?她的耳朵。
?她的時間。
?她的耐心。
?全成了全家的公共資源。
?沒人問過她願不願意。
?也沒人在乎她累不累。
?林念機械地站起身。
?把手機擱在枕頭上。
?任由母親的哭訴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她走到水槽邊。
?把昨天留下的兩個碗洗乾淨。
?泡沫衝進下水道。
?嘩啦啦的。
?水聲很大。
?遮住了電話那頭斷斷續續的抽泣。
?她又去陽臺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好。
?寒冬的冷風颳在臉上。
?冰涼的。
?但很清醒。
?她慢條斯理地做完這一切。
?然後轉身走回臥室。
?母親還在說。
?嘴唇一張一合。
?聲音從聽筒裡流淌出來。
?林念重新拿起了手機。
?她把聽筒貼在耳邊。
?準備像往常一樣,在母親即將情緒崩潰的節點上,精準地吐出那句安撫的臺詞。
?“媽,我知道了,您別太難過......”
?可話到嘴邊。
?她愣住了。
?聽筒裡傳出來的聲音。
?變了。
?那不是周秀蘭帶著哭腔的嘮叨。
?也不是那些熟悉的抱怨與指責。
?而是一種極其詭異的、糊狀的、沉悶的白噪音。
?像一臺老舊的冰箱在深夜瘋狂運轉。
?又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海綿。
?母親嘴巴的每一個字都在動。
?可傳進林念耳朵裡的。
?只有一片死寂的嗡嗡聲。
?聽不見了。
?真的聽不見了。
?林念皺了皺眉。
?她把手機拿開。
?看了看螢幕。
?通話正在進行中。
?訊號滿格。
?不是斷網。
?不是雜音。
?是她自己的耳朵。
?在這個深夜。
?在這個被母親的抱怨塞滿的瞬間。
?毫無徵兆地。
?關上了。
?林念呆了幾秒鐘。
?她沒有慌亂。
?也沒有像正常人突然失聰那樣臉色煞白地尖叫。
?相反。
?一種巨大的、近乎失控的輕鬆感。
?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安靜了。
?世界終於安靜了。
?那層裹在臉上的塑膠膜被一把撕開。
?新鮮的空氣瘋狂地湧入肺部。
?她甚至不需要再去揣摩母親接下來要說什麼。
?不需要去計算該怎麼接話才不會引發新一輪的怒火。
?不需要再當那個隨叫隨到的情緒垃圾桶。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床邊。
?看著手機螢幕上母親還在喋喋不休的嘴型。
?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往上揚起。
?一點一點地。
?越裂越大。
?最後變成了一個無聲的、肆意的微笑。
?她心裡冒出一個清晰得可怕的念頭:
?我壞掉了。
?緊接著。
?第二個念頭像煙花一樣在腦海裡炸開:
?壞得好。
?這簡直是她二十六年來。
?聽過最美妙的宣判。
?林念沒有說話。
?她既沒有結束通話電話,也沒有出聲提醒。
?她就保持著那個姿勢。
?任由那臺無形的冰箱在耳朵裡轟鳴。
?母親還在那頭哭訴著自己的命苦。
?而她像一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看著一場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默劇。
?足足過了五分鐘。
?電話那頭的周秀蘭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喂?林念?你在聽嗎?”
?“你怎麼不說話了?”
?“你這孩子,有沒有聽見我說話?!”
?嘴唇瘋狂開合。
?聲音被白噪音徹底粉碎。
?林念什麼都聽不見。
?她只覺得世界前所未有的乾淨。
?她慢條斯理地把手機拿開。
?按下了擴音鍵。
?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頭上。
?任由它繼續亮著。
?她轉身走向浴室。
?放了一浴缸的熱水。
?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
?出來的時候,隨手擦著頭髮。
?目光無意間掃過被扔在床上的手機。
?螢幕依然亮著。
?通話時間顯示:一小時四十七分鐘。
?母親大概終於意識到對面沒人回應,已經結束通話了。
?房間裡靜悄悄的。
?沒有奪命連環的電話。
?沒有歇斯底里的哭喊。
?只有窗外隱約的風聲。
?林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拉過被子,準備躺下享受這奢侈的睡眠。
?就在這時。
?“嗡——”
?枕頭底下的手機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刺眼的光。
?一條接著一條的資訊瘋狂地彈了出來。
?林念側過頭。
?掃了一眼亮起的螢幕。
?是微信。
?發件人:林宇。
?弟弟林宇。
?一連串刺眼的未讀紅點。
?從1一路飆升。
?最後定格在一個讓人觸目驚心的數字上:
?十七條未讀語音。
?緊隨其後的是一條冷冰冰的文字訊息。
?在螢幕上閃爍著幽藍的光:
?“姐,我出事了。”
?“這次你得幫我。”
?“媽說她不管我了。”
?林念靜靜地看著那行字。
?放在平時。
?看到這句話的瞬間,
她的心臟就會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手心會滲出冷汗,
大腦會飛速運轉著盤算卡里還有多少存款,
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裡演練怎麼去跟高利貸低聲下氣地求情。
?可現在。
?她只是看著。
?像在看一條別人的新聞。
?她的手指就搭在手機邊緣。
?只要輕輕一劃。
?就能點開那十七條長達六十秒的語音方陣。
?就能聽見弟弟驚恐、崩潰、理所當然的哀嚎。
?就能重新跳回那個由全家人的情緒織成的巨大深淵裡。
?二十六年來。
?她的手指每一次都會毫不猶豫地點上去。
?因為她被教導過。
?那是她的責任。
?那是她作為姐姐、作為女兒、作為全家唯一正常人的“本分”。
?但這一次。
?林念緩緩地收回了手。
?她沒有去點開那十七條語音。
?她甚至沒有解鎖螢幕。
?她伸出右手,當著那不斷閃爍的螢幕的面,把手機輕輕一翻。
?螢幕朝下。
?扣死在了桌面上。
?世界徹底陷入黑暗。
?耳邊的白噪音還在嗡嗡作響。
?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高牆。
?把她和那個讓人窒息的家族,徹底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林念閉上眼睛。
?嘴角帶著一抹極淡的、解脫的笑意。
?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不知道的是。
?當她按下靜音的那一刻起。
?那臺被全家人共享了二十多年的情緒永動機。
?終於。
?咔噠一聲。
?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