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止接收情緒後，全家開始互相撕咬_第13章
第13章
?市中心醫院。
?呼吸科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張桂芬躺在病床上。
?花白的頭髮散亂在枕頭上。
?原本刻薄精明的面相，在病痛的折磨下顯得格外枯槁，整個人小了一大圈。
?她睜開渾濁的眼睛。
?看了一眼守在床邊的周秀蘭。
?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老大媳婦......你剛才跟念念發微信了？”
?周秀蘭連忙放下削了一半的蘋果。
?用紙巾擦了擦手：
?“媽，發了。”
?“念念說她晚上有空就過來。”
?張桂芬渾濁的眼眶裡泛起一層渾濁的淚花。
?她顫抖著伸出枯樹枝一樣的手。
?死死抓著被角：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我夢到念念小時候了。”
?“她端著一碗熱湯走到我面前，叫我奶奶。”
?“我在夢裡聽見她說話了......清清楚楚的......”
?周秀蘭鼻子一酸。
?強忍著眼淚把這段話原封不動地用微信敲下來。
?發給了林念。
?傍晚六點。
?林念剛結束了一場冗長的季度覆盤會議。
?她坐在會議室皮椅上。
?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手機螢幕亮起。
?是母親發來的那段話。
?關於奶奶的夢。
?關於那句“我聽見她說話了”。
?林念盯著螢幕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她關掉文件。
?拿起外套。
?走出寫字樓，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市中心醫院。
?病房門虛掩著。
?透出昏黃的燈光。
?林念沒有敲門。
?她輕輕推開門。
?走了進去。
?病床上的張桂芬聽到動靜，艱難地轉過頭。
?當她看到站在床尾的林念時。
?那雙原本暗淡的眼睛瞬間迸發出了一抹異樣的光彩。
?“念念......”
?老太太枯瘦的手顫巍巍地伸向空中。
?聲音帶著哭腔：
?“你......你真的來了......”
?林念走到床邊拉過一把塑膠椅子坐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在家族裡一言九鼎、用偏心和道德綁架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老人。
?如今老了，病了，像一截隨時會斷掉的枯木。
?林念沒有躲閃。
?她迎著奶奶期盼的目光。
?一字一句地開口：
?“奶奶。”
?“我聽見了。”
?四個字。
?清晰、平靜。
?卻像一道驚雷砸在張桂芬的心頭。
?老太太眼眶裡的淚水瞬間決堤。
?順著滿臉的皺紋瘋狂湧了出來。
?她一把攥住林唸的手。
?粗糙溫熱的觸感傳遞過來。
?帶著失而復得的恐慌和卑微：
?“念念......是奶奶不好......”
?“奶奶以前偏心你大伯，把什麼好東西都給他......”
?“奶奶不該拿你當擋箭牌......”
?“奶奶對不起你......”
?一連串的懺悔。
?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啜泣。
?在安靜的病房裡迴盪。
?林念靜靜地坐在那裡。
?任由奶奶抓著自己的手。
?她聽著。
?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有打斷。
?也沒有冷嘲熱諷。
?但她沒有說“沒關係”。
?也沒有說“我原諒你”。
?她只是像一個旁觀者一樣。
?聽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老人向她剝離最後的尊嚴。
?她終於明白。
?自己的“選擇性失聰”從來不是一種殘疾。
?而是一把刀。
?她可以用來斬斷所有的傷害。
?也可以在自己允許的時候。
?選擇聽誰的懺悔。
?這一刻。
?她拿回了屬於自己的審判權。
?二十六年來第一次。
?她在這個家裡佔據了絕對的主動。
?半個小時後。
?林念替奶奶掖了掖被角。
?站起身。
?“奶奶，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張桂芬張了張嘴想挽留。
?迎上林念那雙清澈而平靜的眸子。
?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只是無力地閉上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念轉身走出病房。
?帶上門。
?沿著醫院雪白的長廊往電梯口走去。
?剛走到拐角處。
?一個有些佝僂的身影突然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林念腳步一頓。
?林建國。
?父親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
?花白的頭髮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背明顯駝了下去。
?身上的夾克衫也有些磨損。
?他看著女兒。
?嘴唇哆嗦著。
?似乎想擠出一個慈愛的笑容。
?但比哭還難看。
?林建國嚥了口唾沫。
?憋了半天。
?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
?“念念......你......你吃過飯了嗎？”
?走廊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林念站在原地。
?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一言不合就拍桌子、在這個家裡擁有絕對暴君權威的父親。
?她沒有說話。
?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小時候被無端指責、被逼著讓著弟弟的畫面。
?林建國見女兒不吭聲。
?臉上閃過一絲絕望。
?他慌亂地往前跨了一步。
?手裡的紙杯劇烈搖晃著。
?水灑了出來：
?“念念！”
?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哀求。
?從身後追了過來。
?林念沒有回頭。
?她踩著高跟鞋。
?繼續往前走。
?電梯叮的一聲開啟。
?她抬腳邁了進去。
?在電梯門緩緩合上的最後一秒。
?她聽到了門外父親絕望的嘶喊聲：
?“念念——！”
?門合攏。
?所有的聲音被徹底隔絕在外。
?林念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
?閉上眼睛。
?她聽見了。
?但她依然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