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生日宴,我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_第十七章 回到村口
第十七章
回到村口,日頭已經偏西。
一輛三輪車停在老槐樹底下,奶奶坐在車斗裡,等我。
她今天自己坐了兩個鐘頭的車,專程來的。
看見我,她掙扎著要下車,我幾步過去扶住她。
她的手只剩一把骨頭了,涼的。
“奶奶,您怎麼來了?”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藍布包,一層一層開啟。
一隻翡翠鐲子,一隻存摺。
鐲子竟是我買的那隻翡翠手鐲,擦得潤亮通透。
“你爸贖回來的。”
奶奶把鐲子往我手裡塞,聲音顫顫的。
“那混賬賣了它,你爸不認命。蹬了半個月三輪,一個鋪子一個鋪子地問,末了在鄰縣一家典當行裡尋著它,添了三千塊,才贖回來。”
“他說,這鐲子欠你一句公道。讓你親手收回去,這事,才算完。”
我捏著那隻鐲子,一時沒說出話。
三千塊。
是他卸一晚上貨掙幾十塊、收一晚上紙箱掙十幾塊,兩百多個夜晚,蹬出來的。
“存摺裡是你奶奶攢的養老錢,不多,是個心意。”奶奶把存摺也往前推,手抖得厲害,“以前,是全家對不住你。你別怪你媽,她也是糊塗了一輩子。”
我把存摺推了回去,按在她手心裡,合上她的手指。
“錢您留著養老,一分都不能動。”
“鐲子我收著。這是您的念想,也是他一分一分蹬回來的心意,我替您好好收著。”
奶奶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藍布包上。
“好,好……你收著就好……”
我扶她坐好,替她掖好膝蓋上那條舊毯子。
“奶奶,往後我來看您。您缺什麼、想要什麼,讓王嬸給我捎話,我隔一陣就來。”
“但是那個家,我就不回了。”
奶奶抹著眼淚,一個勁兒點頭。
“不回就不回,你把自己顧好,比啥都強……”
三輪車突突地開遠了。
我站在老槐樹底下,望著它拐過山口,拐進夕照裡。
第二天一早,大巴駛出縣城。
車過收費站的瞬間,手機彈出一條訊息。
【林麥女士:恭喜您透過省設計院考核,正式錄取為設計三所主創設計師,請於下月一日入職。】
我看著窗外掠過的青山、田野、白牆灰瓦的村莊,三年來的日子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倒回去。
深夜裡撬鎖的手電光,被扯散的行李,後廚那隻十六人的席上沒算我的空碗。
再到火塘邊的第一頓糙米飯,竹燈裡暖黃的光,錦旗上的八個字,曬穀坪上震天的掌聲。
再到王嬸的電話,超市門口那聲散在風裡的“麥子”,樹蔭下不敢上前的兩個人,和一輛突突遠去的三輪車。
從前的恩怨、執念、傷痕,都成了車窗外的風景。
一閃而過,不再回頭。
入職前一晚,我在自己的小公寓裡,翻開一本嶄新的設計本。
檯燈的光落在扉頁上。
我提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林麥。
筆鋒堅定,一撇一捺,力透紙背。
寫完,我在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記號——像一扇門,又像一株新芽。
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如星河鋪展。
我合上本子,望向夜空最亮的那顆星。
從今往後,山高水長。
向陽而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