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生日宴,我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_第十四章 臘月廿八
第十四章
臘月廿八,村委會的座機響了。
是王嬸,我媽的鄰居。不知道託了多少層關係,從縣裡問到鎮上,再從鎮上問到村裡,才摸到這個電話。
“麥子啊,過年了,姨給你報個平安。”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大通。
五萬的賠償款,最後是奶奶拿棺材本填上的。
老太太攥了一輩子的存摺,取空了,回來路上沒捨得坐車,走了十里地。
我媽在超市理貨,一天站十個鐘頭,腰疼得直不起來,夜裡整宿整宿睡不著,翻來覆去,把床板壓得咯吱響。
林小磊記了處分,書也讀不上心了,三天兩頭逃課,整天抱著手機不撒手,說他兩句,門一摔,飯都不吃。
林柚高考沒考好,找了個導購的活,幹了倆月辭了,在家啃老,娘倆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鍋碗瓢盆沒消停過。
奶奶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常常一個人坐在院門口的板凳上,望著外頭,一坐半天。
問她想啥,她說,啥也不想。
“還有你爸。”
王嬸的聲音頓了頓,低下去。
“他又找了個超市後門卸貨的活,人家六點下工,他蹬著三輪去收紙箱,一晚上多掙十幾塊。前陣子閃了腰,膏藥貼了一後背,還是天天去。”
“他讓我捎句話,問你缺不缺錢,他說他這邊,還能湊點。”
我握著聽筒,很久沒出聲。
窗外,曬穀坪上孩子們在放炮,噼裡啪啦的。
“姨,不用。讓他把自己顧好。”
“麥子……”王嬸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回來過個年吧?”
“你媽嘴上不饒人,可她夜裡抹眼淚,我都是聽見的。她這個人,就是嘴硬,心裡早悔了……”
“姨。”我打斷她,聲音放得很平,“我這邊挺好。”
“替我給奶奶帶句話,冬天天冷,讓她別老坐在門口,好好在屋裡暖著。”
掛了電話,我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又去忙了。
年關將近,我提前半個月,給全村每個老人家的大門上手寫了一副春聯。
周伯家的橫批是“棟樑永固”,吳奶奶家的是“福壽安康”。
墨跡乾透,紅紙黑字,在冬日的太陽底下亮堂堂的。
除夕那天,我在自己的小公寓裡煮了一鍋餃子。
白菜豬肉餡,自己剁的餡,自己擀的皮。
手機安安靜靜的,沒有拜年的電話,也沒有討債一樣的訊息。
心裡平靜,又安穩。
這些年欠我的眼淚,好像都留在山那頭了,被山風吹乾,誰也別想再討回去。
年過完了,開春的日程排上了桌。
村主任第一個發來的訊息。
【林工!省裡的驗收組日子定了!竣工揭牌要辦大儀式,省裡市裡都來人!你可得好好準備發言稿!】
我看著那行字,指尖在螢幕上敲下兩個字。
【收到。】
竣工揭牌的儀式那天,青石塢比過年還熱鬧。
省裡市裡來了領導,家家戶戶門口掛了燈籠,縣裡的鼓樂隊敲得震天響,記者的相機咔嚓咔嚓,從村口一路閃到祠堂門口。
吳奶奶穿了一身嶄新的藍布褂子,天不亮就在門口等著,逢人就說:“俺家閨女今天登臺哩!”
周伯把那身只在吃席才穿的中山裝套上了,胸脯挺得筆直,逢人就考人家:“曉得那根大梁是哪年上的不?道光年間!”
儀式開始,我作為專案總設計師上臺發言。
襯衫西褲,沒戴一件首飾,頭髮利利索索紮在腦後。
站在話筒前,底下幾百號人,黑壓壓一片。
再往後,是立了三百年的老房子。雕花的門樓在太陽底下,投出深深的影子。
“三年前,我揹著畫板進山。那時候有人問我,一個城裡來的姑娘,圖什麼?”
“我想今天我可以回答了。”
“圖這些老房子再立三百年,圖村裡的娃娃們知道自己從哪兒來,圖老人們守了幾代人的家,還是那個家。”
“修老房子,修的從來不只是房子。”
“是把人心,一點一點,重新焐熱。”
臺下掌聲雷動,久久不息。
陳局長帶頭站起來鼓掌,村主任在人群裡抹眼睛。
發言結束,我被記者和村民簇擁著往臺下走。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人群最後面那幾個身影。
樹蔭底下,奶奶拄著柺杖,我媽扶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