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生日宴,我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_第十六章 三年了
第十六章
三年了,我媽的背駝了,奶奶瘦得脫了形。兩個人站在樹影裡,像兩截風乾的柴。
奶奶望著臺上的我,眼淚順著皺紋一道一道往下淌,柺杖在手底下抖。
我媽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指節攥得發白。
她們是特意趕過來的,儀式沒開始就在村口等著了。
可隔著幾十步遠,人堆擋著,誰也沒敢往前挪一步。
比她們站得更遠的,是場地的最外圈的我爸。
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新夾克,顯然是翻箱底找出來的體面衣裳,袖口還留著壓箱底的摺痕。
手裡沒處放,捏著一頂揉皺了的草帽,一圈,又一圈。
他不往前擠,也不走。
就那麼站著,踮起腳,往臺上看一眼,又看一眼。
我抱著花束往外走,路過她們身邊,腳步頓了一下。
先看向奶奶。
“奶奶。”
她猛地抬頭,嘴唇哆嗦著,半天,只喊出我的小名。
“麥子……”
我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她袖口蹭了蹭眼睛,一個勁兒點頭,哭得說不出話,最後只從兜裡摸出一方手帕,替我擦了擦懷裡的花束上並不存在的灰。
我媽往前邁了半步,嘴唇張開又閉上,漲紅著臉,一個字也沒敢出來。
我從她面前走過,自始至終,沒看她一眼。
有些賬,不是一句“對不起”能平的。
她心裡清楚,我也清楚。
走到最外圈,我爸迎上來兩步,站定,手在褲縫上蹭了蹭。
“麥子。”
“爸。”
他張了張嘴,那句話在喉嚨裡滾了半天,最後說出來的,聲音啞得厲害。
“這些年,是爸媽對不起你。”
“但你永遠是爸媽的驕傲。”
我看著他。
鬢角全白了,眼角的皺紋裡嵌著風霜,站得卻很直。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站得最直的一次。
“我知道。”
我把話輕輕放下。
“您腰上還貼著膏藥嗎?卸貨別逞強。夜裡收紙箱的活,能停就停了吧。”
我爸愣住了。
他大概以為,會聽到一句“跟你沒關係”,或者一句冷冰冰的“嗯”。
他捏著草帽的手,抖了一下,重重點頭,眼圈紅透了。
“哎!聽你的,都聽你的!”
回市區的前一天,我起了個大早。
外婆的墳在附近的山上,離青石塢二十里山路。
我提著果品,沿著田埂慢慢走。
六月尾的麥子剛收完,風一過,帶著莊稼茬子的幹香。
墳頭的草,我蹲下來一根一根拔乾淨。
然後從包裡取出一把舊銅鎖。
黃銅的殼子被摩挲得發亮,鎖芯早就鏽死了,鑰匙也早已不知去向。
外婆走的那年冬天,她躺在床上,讓我把門鎖卸下來給她看了一眼,又塞回我手裡。
“閨女,家裡沒了,鎖沒啥用了。你帶著。”
我帶著它,從外婆家到那間堆雜物的屋,從學校宿舍到專案工地,再到我的小公寓。
十四年,走到哪兒,壓在哪兒。
“外婆,這是您老屋門上的鎖。”
我用手掌把墳前的土推開一個小坑,把銅鎖輕輕放進去,一捧一捧,埋好。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像一把沒人要的鎖。掛在哪兒都多餘,開誰的門都開不了。”
“現在我不用了。我不用再依靠誰了。”
“我自己給自己安了家。四十幾平,朝南,陽臺上曬得進太陽,還養了一盆您愛吃的薄荷。”
“以後我會常來看您。”
風拂過墳頭的青草,癢癢地掃過我的手背。
像小時候外婆哄我睡覺的手,一下,一下。
我在墳前坐到日頭升起來,才起身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