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在模仿一個死人_第15章
第15章
?一年後。
?陽光透過的窗戶照進客廳。
?空氣裡瀰漫著洗潔精和飯菜的香氣。
?我和周麗並肩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周麗身上穿著一件乾淨舒適的粉色毛衣。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再也沒有了過去那種佝僂卑微的影子。
?周麗從盤子裡端起切好的蘋果。
?用一口十分標準的普通話對我說道:
?“小滿,吃點水果。”
?我扭過頭看著她。
?眨了眨眼睛。
?笑著說道:
?“媽,你用奶奶那邊的山西方言,罵我一句聽聽。”
?周麗拿著蘋果的手一頓。
?臉頰微微泛紅。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白了我一眼。
?隨即清了清嗓子。
?用極其地道、潑辣的山西方言笑罵道:
?“死丫頭!就你話多!”
?“哈哈哈哈!”
?我瞬間大笑起來。
?笑得前仰後合。
?“對!就是這樣!”
?我拉著周麗的手,認真地看著她。
?“媽,你不用刻意講普通話,也不用刻意模仿誰。”
?“你想怎麼說話就怎麼說話。”
?“做你自己就好!”
?這時候。
?父親林建國聽到動靜。
?手裡拿著報紙,從書房裡緩緩探出頭來。
?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們倆:
?“你們笑什麼呢?這麼開心?”
?我指著周麗,衝著父親大聲喊道:
?“爸!你老婆剛才用方言罵你呢!”
?父親愣了一下。
?隨即那張飽經滄桑的臉上。
?綻放出一個無比舒心的笑容。
?父親搖了搖頭,笑著說道:
?“罵得好!罵得對!”
?客廳裡頓時充滿了一片歡聲笑語。
?我看著周麗臉上的燦爛笑意。
?想起一年前那個穿著陳桂芬舊圍裙、瘸著腿、滿臉卑微討好的可憐女人。
?心中湧起一股濃濃的溫暖。
?但也夾雜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心酸。
?我知道。
?二十年的虐待與傷害。
?那些背上的傷疤,那些深夜裡的創傷。
?周麗也許這輩子都無法徹底走出來。
?但至少。
?從今往後。
?在這個家裡。
?她再也不用去模仿任何人。
?她只是她自己。
?是我的母親。
?下午。
?周麗去陽臺曬衣服。
?我走進了她的臥室。
?在她的書桌上。
?擺著一本新的塑膠筆記本。
?筆記本敞開著。
?上面是周麗用鋼筆記錄的一行行字。
?全是在記錄她和我這一年來的日常生活。
?我忍不住走上前。
?輕輕翻到了最後一頁。
?上面寫著一整頁工整的字跡:
?“第一千零一次敲門。”
?“今天小滿主動叫了我一聲‘媽’。”
?“她叫的是我。”
?“不是她奶奶。”
?“我終於有女兒了。”
?看著那一行行充滿深情的字跡。
?我的鼻子微微一發酸。
?眼眶再次溼潤。
?我拿起桌上的鋼筆。
?在那一行字的最下方。
?極其認真、一筆一畫地寫下了一句話:
?“媽。”
?“你不用去模仿任何人。”
?“你就是我媽。”
?寫完這句話。
?我輕輕合上了日記本。
?夜幕很快降臨。
?客廳裡的燈光熄滅。
?我洗漱完畢,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我站在門框前。
?抬起手。
?在木質門框上。
?輕柔地叩了三下。
?“篤。”
?“篤。”
?“篤。”
?走廊裡安靜極了。
?緊接著。
?門外傳來了周麗那極其溫柔、充滿力量的回應聲:
?“哎。”
?聽到那一聲答應。
?我的嘴角微微上揚。
?露出了一個無比安心的笑容。
?我關上了房間的燈。
?拉過被子。
?躺在床上準備睡覺。
?可就在我閉上眼睛的瞬間。
?“篤。”
?“篤。”
?“篤。”
?門外的走廊裡。
?突然再次響起了三下極其清晰的叩門聲!
?我猛地睜開眼睛。
?看著黑漆漆的房門。
?微笑著大聲說道:
?“媽,我也愛你。”
?然而。
?門外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
?周麗那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才極其輕柔地飄了進來:
?“我知道。”
?她合上日記,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三下。這一次,門外沒有回應,但門內,母親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