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在模仿一個死人_第11章

第11章

?雨下得很大。

?密集的雨點像冰雹一樣砸在身上。

?我渾身溼透。

?狂奔在公墓冰冷的石階上。

?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但我不敢停。

?我怕我停下一秒。

?周麗就會像三年前一樣，做出無法挽回的傻事！

?我衝上山頂。

?遠遠地。

?就看到陳桂芬那座黑色的墓碑前。

?跪著一個單薄瘦弱的身影。

?周麗渾身被大雨澆透。

?頭髮黏在臉上。

?她挺直著脊樑，死死跪在泥濘裡。

?正用那種極度怪異的、屬於陳桂芬的方言，對著墓碑大聲喊著：

?“桂芬姐！”

?“我學不會了！”

?“我學了整整三個月！我學得連我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可是小滿還是恨我！”

?“她恨我，她也恨你！”

?周麗揚起頭，任由雨水抽打在臉龐上。

?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你滿意了嗎？！”

?“你把我害成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停在她身後五米遠的地方。

?雨水打溼了我的視線。

?看著她在大雨中絕望嘶吼的樣子。

?我的心像被萬箭穿心一樣劇痛。

?我邁開雙腿。

?一步一步走上前。

?我從懷裡掏出那本陳桂芬的日記。

?還有那封寫著“周麗親啟”的遺書。

?我當著周麗的面。

?重重把它們扔在了陳桂芬的墓碑前！

?“奶奶！”

?我衝著墓碑大聲喊道。

?我深吸一口氣。

?張開嘴。

?用最地道、最標準的山西方言，一字一頓地喊了出來：

?“你輸了！”

?“我不恨我媽了！”

?大雨中。

?周麗的身軀劇烈地震抖了一下。

?她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轉過頭來。

?滿臉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嘴角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蹲下身。

?伸出雙手。

?整二十年來。

?我第一次。

?主動握住了周麗那雙冰涼、粗糙、滿是褶皺的手。

?周麗的手在劇烈發抖。

?她像觸電一樣想要往回縮。

?我死死用力握住。

?不讓她退縮半步。

?“媽。”

?我看著她的眼睛。

?雨水順著我的臉頰滑落。

?“我們回家。”

?聽到那一聲“媽”。

?周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

?她猛地撲進我的懷裡。

?抱緊了我的脖子。

?在大雨和墓碑前。

?像個委屈了二十年的孩子一樣。

?哇的大聲嚎啕大哭起來！

?我緊緊擁抱著她單薄發燙的身體。

?感受著她的心跳。

?感受著這份遲到了二十年的母愛。

?我轉過身。

?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

?“咔噠。”

?火苗在雨傘的遮擋下亮起。

?我點燃了陳桂芬的日記和遺書。

?火苗瞬間吞噬了那些泛黃的紙張。

?黑色灰燼在雨中上下翻飛。

?周麗看著那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她緩緩從圍裙口袋裡。

?摸出了那支陳桂芬生前最愛的舊鋼筆。

?周麗看著那支筆。

?眼神里所有的懦弱、卑微和迷茫。

?在這一刻，徹底消散乾淨。

?她抬起手。

?毫不猶豫地將那支舊鋼筆。

?扔進了燃燒的火堆裡！

?“這個......”

?周麗看著火苗熔化塑膠筆身。

?輕聲開口：

?“我也不需要了。”

?火光映紅了我們兩個人的臉。

?過往的噩夢。

?似乎都在這一場大火和暴雨中被洗刷乾淨。

?我扶起周麗。

?幫她擰乾衣服上的水。

?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山的路走去。

?走出墓園大門時。

?周麗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頭看著我。

?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深的複雜。

?“小滿......”

?周麗沙啞著聲音說。

?“你奶奶......還留了一樣東西給你。”

?我皺起眉頭：

?“什麼東西？”

?周麗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泛著金屬光澤的極其微小的隨身聽。

?周麗低著頭，輕聲道：

?“一個錄音。”

?“她說......等你真正原諒她的那天，才能放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