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在模仿一個死人_第8章

第8章

?我一把奪過周麗手裡的舊錄音機。

?把磁帶倒回去。

?重播。

?再倒回去。

?重播。

?那刺耳的雜音在客廳裡一遍遍迴響。

?我把錄音機的揚聲器貼在耳邊。

?把音量拉到最大。

?在那片紛亂的打鬥聲和哭喊聲背後。

?我終於聽清了雜音深處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緊接著。

?是一句極輕極輕、幾乎被噪音淹沒的氣音：

?“周麗......別告訴她......我打過她......”

?我的手指猛地一抖。

?錄音機險些掉在地上。

?“我打過她......”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我腦海裡炸裂。

?我死死倒退了一步。

?按下暫停鍵。

?我抬起頭，眼睛通紅地死死盯著周麗。

?“奶奶打過你？”

?我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周麗臉色瞬間慘白。

?她眼神慌亂。

?手下意識地往後伸，摸了一下自己的後背。

?又像是觸電一樣，迅速把手放了下來。

?“沒......沒有。”

?周麗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蠅。

?“你看錯了，也聽錯了。”

?“少騙我！”

?我猛地衝過去。

?一把揪住周麗的衣服。

?不顧她的掙扎，強行將她的上衣向上掀起！

?眼前的畫面。

?讓我瞬間如遭雷擊。

?周麗瘦削蒼老的後背上。

?沒有一片完好的皮膚。

?橫七豎八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舊痕！

?有的是沉年累月的紫紅色凸起。

?有的是早已結疤的深褐色鞭痕。

?舊傷疊著新傷。

?像是一條條猙獰可怖的蜈蚣，密密麻麻盤踞在她整個背上！

?我的手僵在半空。

?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周麗慌忙掙脫我的手。

?一把拉下衣服。

?將那些可怕的傷痕重新遮蓋起來。

?她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衣角。

?聲音沙啞得厲害：

?“都過去了......”

?“小滿......都過去了。”

?我看著她單薄發抖的背影。

?胃裡陡然翻江倒海。

?我想起來了。

?小時候。

?奶奶總是當著我的面，沉著臉對父親說：

?“周麗這孩子不聽話，沒教養。”

?“我是她婆婆，我替她媽管管她。”

?當時的我太小了。

?我以為那只是長輩在訓斥晚輩。

?以為那不過是老一輩人掛在嘴邊的氣話。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

?所謂的“管管”。

?竟然是抽打！

?是虐待！

?我以為慈祥無比、連一隻螞蟻都不捨得踩死的奶奶。

?竟然是個關起門來動手打人的瘋子！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咽喉。

?我猛地轉過身。

?衝進衛生間。

?趴在馬桶邊劇烈地乾嘔起來。

?“嘔——”

?胃裡一片絞痛。

?酸水不斷往外湧。

?我吐得眼淚鼻涕混成一團。

?全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周麗端著一杯溫水，緩緩走到衛生間門口。

?她不敢靠近，只是卑微地站在門邊。

?“小滿......喝口水吧。”

?我一把推開她的手。

?水杯砸在地板上，濺了一地的水花。

?我擦掉嘴角的酸水，撐著洗手檯站起來，死死盯著周麗：

?“你為什麼不跑？！”

?“她打你！她虐待你！”

?“你為什麼不報警？為什麼不跑？！”

?周麗低頭看著滿地的水漬。

?苦笑了一聲。

?“你奶奶不是壞人。”

?周麗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麻木。

?“她只是......不會愛。”

?“她愛你，也打我。”

?“在她眼裡，打是親，罵是愛。”

?“她覺得只有打了，人才能聽話，才能是一家人。”

?我聽得渾身發麻。

?“瘋子！你們全是瘋子！”

?我吼了出來。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跑？！”

?周麗抬起頭。

?那雙空洞無光的眼睛看著我。

?嘴角微微動了動。

?“我跑了。”

?“你怎麼辦？”

?“我要是走了......在這個家裡，就沒人能護著你了。”

?這句話像是一柄重錘。

?狠狠砸在我的心頭上。

?把我所有的尖銳和毒舌砸得稀碎。

?我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上。

?周麗為了護著我。

?硬生生捱了二十年的打！

?我死死握緊拳頭，指甲摳進肉裡，鮮血滲了出來。

?“我爸知道嗎？”

?周麗沉默了下。

?低聲道：

?“知道。”

?“但他不敢管。”

?不敢管？

?我想起常年不在家、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頭的父親。

?原來他不是工作忙。

?他是在逃避！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捱打，看著自己的女兒被洗腦。

?他卻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得遠遠的！

?胸中的怒火瘋狂燃燒。

?我猛地推開周麗。

?抹掉眼角的眼淚，大步朝大門衝去。

?“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