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在模仿一個死人_第13章

第13章

?周麗站在廚房門口。

?她有些侷促地拍了拍圍裙上的水漬。

?聲音微弱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奶奶臨終前跟我說。”

?“只要我敲夠一千次。”

?“你就會原諒我，就會重新認我這個媽。”

?周麗抬起頭看著我。

?眼神里流露出一種令人心碎的執念。

?“我每天晚上都數著。”

?“昨晚......正好是第一千次。”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硬生生卡住。

?字字句句都帶著劇烈的刺痛。

?我看著她單薄滄桑的臉。

?顫抖著問：

?“如果我一直不應你呢？”

?“如果我一輩子都不原諒你呢？”

?周麗沒有絲毫猶豫。

?她抿了抿有些發白的嘴唇。

?平淡卻無比堅定地說：

?“那我就敲到死。”

?“敲到我嚥氣的那一天為止。”

?這句話像是一重沉重的枷鎖。

?狠狠扣在了我的心頭上。

?我眼眶一熱。

?再也無法剋制內心的情緒。

?我一把拽住周麗的手臂。

?強行將她拉到了我臥室的門框前。

?“你敲。”

?我指著門框上那些舊痕，大聲對著她說：

?“你現在就敲！”

?周麗愣住了。

?她的手懸在半空。

?指節微微發抖。

?眼神里全是遲疑與惶恐。

?她不敢動。

?我沒有給她退縮的機會。

?我伸出雙手。

?死死握住周麗那雙粗糙冰涼的手。

?帶著她的指節。

?在木質門框那個熟悉的位置上。

?重重地叩了三下！

?“篤！”

?“篤！”

?“篤！”

?清脆的敲擊聲在走廊裡迴盪。

?我看著周麗的眼睛。

?用盡全身力氣。

?大聲地喊了出來：

?“媽！”

?“我也愛你！”

?周麗徹底僵在原地。

?她大張著嘴。

?眼珠子瞪得老大。

?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整整三秒鐘後。

?周麗的雙腿猛地一軟。

?整個人徹底崩潰。

?她抱住我的腰。

?把臉死死貼在我的懷裡。

?發出了一聲壓抑了整整二十年的淒厲嚎啕大哭！

?她的身軀在劇烈地發抖。

?那哭聲裡。

?包含著她這三年來卑微的模仿。

?包含著她捱過的每一鞭子。

?包含著她在大雨和暴雨裡的絕望與掙扎！

?我死死抱緊了懷裡這個單薄瘦弱的女人。

?任由她的眼淚打溼我的衣服。

?“對不起......”

?我撫摸著周麗滿是白髮的發頂。

?哭著道歉：

?“對不起......我讓你敲了這麼久。”

?“我讓你受了這麼多的苦......”

?周麗在我懷裡瘋狂搖頭。

?她哭得喘不過氣來。

?聲音斷斷續續：

?“不久......不辛苦。”

?“只要能聽到你應我一聲......一輩子都不久......”

?周麗哭著哭著。

?伸手從她那個油膩的舊圍裙口袋裡。

?摸出了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的軟皮小本子。

?本子邊緣早就磨得起毛破損。

?周麗顫抖著將小本子遞給我。

?我翻開第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

?全部都是用紅筆畫出來的“正”字！

?一個“正”字代表五次。

?整整整整幾十頁紙！

?鋪滿了整整一千個用血色一樣的紅筆畫出來的“正”字！

?每一筆。

?都是她在深夜裡卑微的企求。

?每一劃。

?都是她用尊嚴和血淚刻下來的母愛！

?我的眼淚砸在本子上。

?把那些紅色的墨跡浸潤開來。

?我吸了吸鼻子。

?合上本子。

?看著周麗那雙通紅的眼睛。

?一字一頓地跟她說：

?“今晚。”

?“你在門外敲。”

?“我在裡面應你。”

?周麗愣了一下。

?隨後。

?她的嘴角緩緩向上揚起。

?露出了一個極其純粹、極其溫暖的笑容。

?那是整整二十年來。

?我見過的周麗臉上。

?最好看、最真實的一個笑容。

?她不再是陳桂芬的替身。

?她只是我的母親。

?可就在我看著周麗笑臉的那一瞬間。

?我的腦海裡。

?突然猛地炸開了一個驚天疑問！

?陳桂芬在錄音裡的原話是——“她已經敲了三年了。”

?可陳桂芬去世才整整三個月。

?那在陳桂芬還沒死的那兩年多時間裡......

?周麗到底是在誰的房門外？

?敲著這詭異的三下門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