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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搬走那天,全家都說她被騙了。
五十八歲的人,有自己的房子不住,非要花錢去跟外人合租。
我爸讓我去把她帶回來。
“三個老太太湊一塊,能過什麼好日子?”
我帶著退租用的錢上門,卻看見她給自己買了一張一米五的床。
床邊沒放奶奶的藥,也沒放我兒子的書包。
只有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說。
她笑著說:
“晚晚,下午讀書會請我給大家念一段。我練了好幾天,你要不要先聽聽?”
我脫口而出:“那今天誰去接小滿?”
她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
我媽沒回答,只替我倒了一杯水。
茶几邊坐著許姨,正在給舊椅子纏防滑的布條。
廚房裡張姨探出頭,問我吃不吃麵,鍋裡還有半碗。
不是我爸說的那兩個不知來路的騙子。
她們跟我媽在棉紡廠共事二十多年,我讀小學時,每回廠裡發冰棒,許姨都多留一根給我。
我站在客廳中央,一時不知從哪裡說起。
媽媽先帶我看了房。
三間臥室,兩間朝南,北邊那間大一點,有張書桌。
她要了靠裡那間,窗外正對一棵桂花樹。
房東住隔壁樓,合同是三個人一同籤的,身份證明和房屋情況都核過。
她把影印件拿給我,又讓我看共同寫好的分攤約定。
房租每月兩千八,她出一千,許姨一千,張姨八百。
張姨住北房,是她自己挑的,說怕曬。
水電燃氣按月平攤,買菜各記一筆。
誰要讓親屬留宿,先問過另兩個人,不能把照看孫輩也一併搬進來。
我看到最後一條,手停了停。
“你們什麼時候商量的?”
“看了兩個月的房,試著一起住過幾天。不是昨晚吵完架才找的。”
我爸在電話裡只說她賭氣跑了,還說中介專挑她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人下手。
我問他地址從哪來,他說她走前留了一張紙。
紙上寫著這套房的樓號,還有哪班公交能到。
她根本沒藏。
我把包裡預備賠給房東的錢往深處塞了塞,問一個月下來花多少。
“養老金三千六百八。房租一千,水電先留二百,吃飯九百。”
她指給我看,“剩下的,夠坐車、買藥,也能買兩本書。”
押金和這張床的錢,從她自己早幾年攢下的存款出。
“急用的錢也留了,不是全拿出來租房。”
她說得很仔細,像怕我不信,還要把存摺找來。
我忙說不用了。
媽媽卻沒把存摺放回去。
“晚晚,我不是來問你要錢的。”
“我知道。我就怕你一時想不開。”
“怎麼算想開?”
我張了張嘴。
她把窗簾拉開一半,讓床邊照到太陽。
“上回你說我愛操心,叫我別總圍著你們轉。我現在試著過自己的日子,你又怕我想不開。”
窗外有人推著買菜的小車經過,輪子吱吱響。
我沒有再說那兩個字。
我小時候每次春遊,都是她替我把車費、飯錢和備用的硬幣分開裝好。
如今我竟像盤問一個亂花錢的孩子。
張姨把面端來,碗裡臥著個雞蛋。
我坐下吃了兩口,發現媽媽已經換上鞋,手裡拿著一本借書證。
她同許姨約好了去街道圖書室。
我叫住她,又問了一遍小滿放學的事。
她看著我,說昨天在家群裡發過,今天開始不再固定接孩子。
還單獨給我打過電話。
我想起來了。
當時我正趕著交方案,嘴上答應,心裡只想著等她氣消了再說。
我放下筷子,低頭給陶嶼發訊息,讓他下午請一小時假去接兒子。
訊息發完,我媽才把門鑰匙裝進包。
“面吃完,碗放那裡。我回來洗。”
我趕緊站起來,抱著碗走向廚房。
許姨指給我洗潔精的位置,沒來搶碗。
我洗完,聽見門外媽媽在叫她,說公交車還有六分鐘。
那一回,沒有人留下來等我,再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