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夫報恩_第6章 梁進低頭看着他
梁進低頭看著他,眼底帶著笑,那溫文卻疏淡的面容,此刻竟揉進了幾分慈愛。
不似父子,卻宛若父子。
我心裡忽然柔軟起來。
安哥兒在梁成身邊的時候,從沒有這樣笑過。
梁成抱他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每次抱,也是皺著眉,一臉不耐煩。
「別哭。」
「別鬧。」
「找你娘去。」
可梁進不一樣。
他耐心地聽安哥兒說話,認真地回答他每一個幼稚的問題,甚至陪他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堂堂梁氏宗子,未來的族長,蹲在地上陪一個四歲的孩子看螞蟻,說出去誰信?
安哥兒又跑回我身邊,拉著我的手,又拉著梁進的手,非要我們坐在一起。
我順勢在梁進身旁坐下,安哥兒就擠在我們中間,左邊看看我,右邊看看梁進,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安哥兒以後有爹爹,也有娘了!」他拍著小手,奶聲奶氣地說。
我鼻子一酸,差點又掉下淚來。
他又抓著梁進的衣袖,仰著小臉對我說:「娘,以前那個爹爹我不要了。我就要這個爹爹,好不好?」
聽著他的童言稚語,我鼻頭髮酸。
梁進看了我一眼,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這孩子之前被你養得過於膽小,剛來時怕生、怕黑,動不動就哭,夜裡總要人抱著才肯睡。」
我一時無言。
我也想把他養得大大方方,可我有那個條件嗎?
在四房的時候,婆婆每天不罵我幾頓就渾身不舒服,梁成每天不訓斥我就少塊肉似的。
安哥兒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又怎麼可能大方得起來?
我沒說這些,只是低下頭,輕輕摸了摸安哥兒的頭髮。
他的頭髮又黑又密,梳得整整齊齊,還紮了兩個小鬏鬏,用紅色的髮帶繫著。
不像從前,頭髮總是亂糟糟的,因為我要服侍婆婆,沒時間好好給他梳頭。
「謝謝你。」我輕聲說。
梁進沒接話,只是伸手摸了摸安哥兒的腦袋。
「人與人之間,果然需要講緣分。」他輕笑著對我說,「當初,梁成帶著安哥兒來找我,這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可一看到我,就朝我伸手,要我抱。甚至當場叫我爹爹。」
他看著我,哂笑一聲。
「當時梁成一臉諂媚地說,這孩子,與我有份緣呢。我說,確實很有緣分。」
他握著安哥兒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
「你看,安哥兒雖是梁成的骨肉,可族裡的老人都說,這孩子跟我有緣分呢。」
11
雖然婚事一切從簡。
但三書六聘一樣不少。
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每一步都走得規規矩矩。
納徵那天,宗房送到朱家的聘禮堆滿了整間院子。
綾羅綢緞、金銀首飾、茶葉點心,足足六十四抬。
比起當年我嫁進梁家時的二十四抬,多了不止一倍。
梁成湊齊了六百兩銀子送來時,正好撞見宗房的聘禮隊伍。
六十四抬,紅彤彤地排滿了整個院子。
他站在院門口,臉色鐵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沒忍住,衝我冷笑一聲:
「說什麼替夫報恩,我看你分明是勢利眼,眼紅宗房的富貴罷了。」
我隨即紅了眼眶。
「七爺,」我的聲音發顫,「我替你報恩,還錯了?你不領情就罷了,還這般傷我……」
說著,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聲音越來越大。
朱家的親友們聞聲趕來,圍了一圈。
「怎麼了這是?」
「好端端的怎麼哭了?」
我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眾人,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七爺說……說我替夫報恩是假,貪戀宗房富貴是真……我、我還是不嫁了吧……」
話音剛落,親戚們炸了鍋。
「什麼東西?」
「人家替他報恩,他倒打一耙?」
「拿妻兒報恩的是他,嫌媳婦報恩過上富貴日子的也是他?天底下的便宜都讓他佔了。」
我爹從院子裡衝出來,臉色鐵青,一把抄起門後的扁擔。
他讀了半輩子書,最重體面,從不與人爭執。
可此刻他什麼體面都不顧了,掄起扁擔就朝梁成打去。
「我打死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梁成躲閃不及,肩膀上捱了一記,痛得嗷嗷直叫。
我爹一邊打一邊罵,把這些年我在梁家受的委屈,一樁樁一件件嚷得四鄰皆知。
天不亮起來伺候婆婆,寒冬臘月地上洗衣服,生了兒子還被嫌棄,嫁妝被貪墨得乾乾淨淨,最後連兒子都被搶走送去報恩。
「如今我閨女替你報恩,你倒好,竟然還說她勢利眼?」我爹的扁擔掄得呼呼作響,「你梁成拿妻兒報恩就是知恩圖報,我閨女改嫁就是貪慕富貴?天底下有你這麼不要臉的人嗎?」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梁成被打得抱頭鼠竄,灰溜溜地跑了。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當天下午,族老們就把梁成和他母親叫去了宗祠。
據說,族長梁伯淵拍了桌子。
「忘恩負義的東西!」
梁成跪在堂下,臉色慘白。
「為還宗房恩情,送妻兒報恩,說好聽些,是你知恩圖報。說難聽些,就是自私虛偽!」
族長的聲音在祠堂裡迴盪,「看在都是梁家人的份上,族中對你的行為遮掩了幾分,你就真以為自己是什麼正人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