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夫報恩_第5章 我卻開始不安了
我卻開始不安了。
方才在眾人面前,我敢說敢做,豁得出去。
可此刻安靜下來,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配不上他。
梁進是什麼人?
宗房嫡幼子,梁氏未來的族長。
若不是他要守母孝,早就娶了高門貴女,妻妾成群。
哪裡輪得到我?
哪裡需要過繼什麼嗣子?
我這樣的,做丫鬟都不夠格。
之所以敢走出這一步,主要是對孩子的思念,對梁成母子的失望與寒心。
帶著「不成功便成仁」的孤注一擲。
只是,萬萬沒想到,這事兒居然還成了。
我攥著袖口,咬了咬唇,鼓足勇氣開口:「三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要不是……要不是你傷了根本,我就是重新投胎,也輪不到我。」
梁進挑了挑眉,沒說話。
我生怕他嫌棄,趕緊保證:「就算你不能人道,我也不會嫌棄你的。我會把你當成夫君對待,盡心服侍,絕無二心。」
說完,我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太直白了,耳根子燒得厲害。
梁進卻輕輕笑了一聲。
他沒有絲毫命根子受損的自卑或憤慨,彷彿我方才說的只是一句尋常話。
我心頭佩服得五體投地。
不愧是要做族長的人,果然沉得住氣。
換成別的男人,怕是早就發怒抓狂、四處遷怒了。
「你替夫報恩改嫁於我,」他雙手背在身後,不緊不慢地問,「令尊可知?」
我垂下頭,方才那點鎮定又碎了個乾淨。
父親一輩子最重名聲。
我嫁進梁家五年,謹小慎微,從不敢行差踏錯。
如今倒好,一齣手就是改嫁,還是打著「替夫報恩」的名頭改嫁給宗房嫡支。
父親那一關,怕是不好過。
梁進放下茶盞:「朱員外向來重名聲,估計一時半刻無法接受。」
……
馬車一路顛簸,車內空間頗大,可我就是坐立難安。
梁進靠在車壁上,忽然開口:「素日里你一向循規蹈矩,克謹恭儉,沒想到,老實人幹起大事來,真真讓人嚇一跳。」
我有些羞澀,訥訥地道:「主要是實在捨不得孩子。」
梁進點頭,沉默片刻,語氣認真起來:「我也不想奪人骨肉。只是我如今這樣了,確實需要嗣子維持宗房體面與傳承。」
他看著我,眼底有幾分歉然:「但讓你們母子骨肉分離,卻是我的不是了。」
我愣了一下,心頭那根刺,竟被這一句「我的不是」輕輕撥動了幾分。
……
到了朱家,父親果然已經聽說了訊息。
他站在門口,臉上陰雲密佈,正要對我橫眉豎眼……然後看見了梁進。
梁進不卑不亢地拱手:「朱員外,冒昧登門,還望見諒。」
父親愣了。
梁進,梁氏宗房嫡子,梁氏未來的族長。
他臉上的陰雲瞬間散了個乾淨,換上的是驚喜交加的笑臉:「三老爺大駕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啊!」
父親拉著梁進說了好一會兒話,又讓人看茶,又讓人備飯,殷勤得不像話。
在飯桌上,婚期已敲定在半月後。
「雖然令千金只是改嫁,但三書六媒,一樣不少。」
父親大喜過望,看梁進的眼神,感激中又帶著火熱。
直到梁進起身告辭後,他上下打量我,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沒想到你竟然還有這樣的造化。」
我竟無言以對。
9
我被留在了孃家。
但成親事宜,雙方已在如火如荼地辦了。
我本該待在孃家,專心備嫁。
實在太想念兒子,讓我鼓起勇氣,再次去了宗房。
推門進去。
我日思夜想的安哥兒正坐在院中的小几前用早膳,身邊圍著一個婆子、兩個丫鬟。
婆子端著碗,丫鬟拿著帕子,還有兩個七八歲的小廝站在不遠處候著,一個捧書,一個捧劍。
安哥兒穿著一件寶藍色的小袍子,料子是上好的雲錦,領口袖口繡著精緻的祥雲紋。
腳上蹬著一雙虎頭鞋,鞋面上鑲著兩顆圓潤的珍珠。
我認得那料子。
當年我嫁進梁家,壓箱底的就是這種料子。
「娘!」
安哥兒抬頭看見我,愣了一瞬,隨即猛地撲過來,撞進我懷裡,嚎啕大哭。
「娘你去哪了?我以為是我不乖,你不要我了……」
我抱著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四年了。
從他出生到現在,我從沒離開過他一天。
那幾天他被送走,我的魂也跟著丟了,夜夜夢見他在陌生的地方哭著找娘。
如今他在我懷裡,小小的身子暖融融的,我這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安哥兒哭了一會兒,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身後,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爹爹!」
他鬆開我,飛一般地撲了過去。
我轉過頭,看見梁進張開雙臂接住安哥兒。
安哥兒摟著他的脖子,把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嘴裡還喊著:「爹爹!娘回來了!安哥兒的娘回來了!」
梁進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溫和:「嗯,娘回來了,以後都不走了。」
安哥兒破涕為笑,摟著梁進的脖子不肯撒手,嘴裡嘰嘰喳喳地說著話。
「爹爹,我又認了好多字。」
「馬步也能扎很久的。」
「爹爹什麼教我騎馬……」
安哥兒窩在梁進懷裡,小臉貼著他的??口。
那笑容燦爛極了,是我從未見過的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