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無時照我還清河故地,有個少年郎,他從山中來。
我賜他三千六百兩,供他讀書科考,平步青雲。
他卻還我,三百六十刀。
刀刀不致命,卻足以讓我——
生不如死。
1
二月春風,楊柳依依。
來人一身白衣,恰似初見滿身梨花香。
只是,渾身上下,濺了一身血。
我的血。
他蹲下身,擺穩裝著我的罈子。
是了,我被他割去四肢,一刀一刀又一刀。
我有些恍惚,回憶起永元四年,他來清河一地的那一天,他揹著書箱,穿著粗麻褂子,恭順溫良,是個頂讓人舒心的少年郎。
我一眼相中。
最後一次送他進京趕考時,他還是揹著書箱,一步三回頭,紅了眼眶。
「小姐,你莫要嫁人好不好,你等我,待我考取功名,回來娶你。」
隔世經年,他果真做到了,奪得魁首,榮歸故里。
還親手為我,做了件血嫁衣。
山陰公主靠在他的臂彎巧笑嫣然:「宋郎,你做得真棒。」
他淡淡地嗯了一句,修長寬大的手上握著還在滴血的尖刀,微微顫抖。
山陰公主笑容迤邐:「清河貴女,不過如此。」
她炫耀似的環顧周遭的屍山血海,留下一句「早些處理了為妙」,便姍姍然離去。
清河崔氏,九族夷滅。
操刀者,便是我一手供出來的。
我所守護的族人吶……
直到確定山陰公主不在時,宋淮的眼尾滑落滴淚。
「小姐……」
他蹲下來,額頭覆上我,痛苦地閉上眼,顫著聲:「疼不疼啊……」
我猛烈搖晃,瘋狂用額頭頂撞。
滾,滾!
他的額頭青紫,依然滿臉淚水,伸手擋住我的眼睛,哽咽道:「小姐,別這樣看我……求你了。」
他又捧起我的臉。
我垂下眼皮,不願再看。
他在我額心緩緩落下一吻:「小姐,你再等等……」
說完,他起身,背對著我,肩膀顫抖,似是想回頭又不敢再看。
等?
可笑。
當年他要我等他,我卻等來了,滅族之禍!
清河崔氏門戶被血洗,滿地殘肢,而說要我等的男子,說要娶我的男子,拿著雕花小刀,將我一下一下地雕刻。
我又等到的是一杯給人強灌到嘴裡的鴆酒。
眼皮愈發沉重,聽到匆忙的腳步聲,有人聲嘶力竭哭喊道:「小姐!」
隨著意識消散,不知是不是臨死之際的幻聽,隱約聽見一個蒼老又威嚴的聲音:「崔照月,你可有悔?」
2
我猛然睜眼。
豔陽高照。
「小姐,這些秀才瞧著如何?」
蘇折撐著傘為我遮陽,溫聲說道這些人的身世背景。
我……這是,我環顧四周,熟悉的景象,我這是回到了過去?
人群中,宋淮肩負書箱而背挺如竹,清俊文雅,在一群羸弱的書生間鶴立雞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