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無時照我還_第四章 蘇折坐在溪邊大石上
蘇折坐在溪邊大石上,身旁放著盛滿衣物的木桶,他粗糙的大掌沾著泡沫,違和地搓著纖柔的布料,謹慎小心,生怕搓壞了。
見我來了,他慌忙把手上的衣服塞進盆子裡,浸著泡沫的手不自覺地撓了撓,手足無措:「小姐,你怎麼來了,飯還沒燒好。」
藏著什麼?
我悄悄瞄了幾眼,他卻不動聲色都擋著了。
「你在洗衣服?」
我覺著奇怪,他搶灑掃小廝的活做甚?
他用手背抹了抹臉上的汗,緊張地說:「嗯……」
我疑惑,湊上前,他又慌慌忙忙站起來:「自己洗著,放心些。」
我抬起手,撩過他垂落額間的髮絲捎至耳後,微微笑著:「洗個衣服而已,緊張什麼?」
他睫毛顫了顫,聲音放低了,抖著聲道:「哦。」
他又坐回石頭上,轉過身背對我,埋頭勤勤懇懇浣衣,耳根綿延起幾寸紅。
過了好一會,才垂著眼皮,很小聲很小聲地說:「小姐,這兒太陽大,曬,你先回去吧。」
我俯身,冷不丁地把腦袋湊在他的肩膀旁,朝他耳朵邊吹了口氣。
他渾身頓時僵硬。
我低頭看,他手裡頭的衣服,有些眼熟。
我多看一眼,確認了一遍,驚悚地發現——
好像是我的。
他搓洗衣物的手顫抖得愈發厲害。
清澈的溪水倒映著男子慌忙的神色,不出意料,水底遊過的小蝌蚪們,聽見一聲裂帛。
小蝌蚪們被驚得四散開,驚魂未定地決定找到自己的青蛙孃親後告訴她,它們遇到個天天洗自個小姐衣物還撕掉的大變態。
真是不守男德不知好歹的大色狼。
黃花大閨男如此不要臉,私自洗外女的衣服,自己的名聲和臉面還要不要了。
傳出去,浸豬籠豬籠都覺得晦氣。
他慌慌張張放下手中的衣服殘片:「小、小姐,對、對不起!」
我遺憾地說:「我還蠻喜歡這件的。」
他臉紅耳赤,不說話。
我低頭捏了捏他的耳垂:「其實你不用洗的。
「清河已經沒有人敢算計到我的頭上了。」
他的瞳孔倏然一縮。
「他們都死了,蘇折。」我輕聲安撫,「別再怕了。」
早些年旁系奪權,父親拼死吊著一口氣為我留了退路,若是實在鬥不過,便跑,別再回到清河。
如若不是血脈宗族為貴,正統上我有名頭,如若不是人人各懷鬼胎,從上到下亂成一鍋粥,你算計我來我算計你,沒有將彼時年幼的我放在眼裡,也不至於讓我最後坐穩了尊位。
那段時日,見著了水井,不敢靠近,只怕身後有雙手推了下去,看見了碗筷,更是連口都不敢張。
百密終有一疏,綿裡藏針,我切膚體會過。
最嚴重時,衣服上下了致死又無色無味的毒,許是我命不該絕,睜開眼時,看到守在我身邊,眼窩深陷,臉頰消瘦,滿身死氣的蘇折。
見我睜眼後,失聲痛哭,不能自已:「小姐,小姐,你別丟下我……」
我無數次想,若是我晚一會睜開眼,他是不是也要隨我而去。
他搖搖頭:「小姐,這次,不依你。
「小姐的衣食住行,再也不能由外人插手。」
我蹲下來,掌心捧著臉仰頭看他,安撫似的:「聽話。」
溪水旁的男子,俊臉漲紅,趕緊背過身不讓人瞧見,裝作很忙地搓起衣服,悶悶地說:「不聽。」
「聽話。」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聽不了,小姐。」
「如若有人傷你半分…」他聲音沙啞,「那便是折不在小姐身旁,才讓旁人鑽了空子。」
然後他垂下眼,語氣堅定:「到了那時,只有一種可能。
「折已死去。」
「可是小姐……」他輕輕笑了一下,眼底卻是極致的偏執。
「就算死,我也會從黃泉畔爬上來,再來看你一眼。
「所以小姐,任何對你不利的命令,」他頓了頓,又抬起眼,靜靜看我,「哪怕是由你親自說出口,折都不會聽從。」
水聲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