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無時照我還_第六章 無所謂
「無所謂。」
道士問:「他本無罪,何故至此?」
我冷笑道:「一世命即萬世命,他便是他,未來會做錯事的他是他,哪怕他就在下一息死去,也是該死!」
他又問:「崔照月,你可有悔?」
我定定地看著他。
「九死不悔。」
老道士默唸一聲善哉,抬臂揮出一袖,如書法大家恣意潑墨。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無人在意的前世,從家喻戶曉人人追捧,到隨著時間推移逐漸被遺忘的狀元郎,也是公主駙馬的那人,兩鬢已成霜,辭別了富饒的京城,隻身前來荒蕪的清河。
他手背擦著眼淚,依著走過無數次的羊腸小道。
空著手到了墓前。
曾經是山陰公主的女皇問他,這麼些年可是有一絲真心?
宋淮頹然跪在小墳前。
看見那擺著的小酒罈,便想到失去四肢的人彘,於是閉眼,然而那張被血汙模糊的淒厲面容,閃過心頭,久久不散。
當年,他自卑地問過的,可是真心喜歡他這一無所有的窮書生。
也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
就連那不敢忘不願忘的模樣,到如今,也記不清楚。
是他,將那雙替他擦過汗水的柔荑素手割了下去。
也是他,害得矜貴無比的大小姐,做了一罈酒中人。
「小姐……」
他身體蜷縮成蝦,躬身駝背,十指死死嵌入麵皮捧著盛著,彷彿在阻止巨大沉甸的悔恨衝肌而破,以保證這張臉皮,還貼在臉上。
「你現在可是投胎轉世,尋到一處好人家,過好這一生了嗎?」
他一向不信神鬼來生轉世之說,卻又在墓前眼淚縱橫,呢喃著: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可而今,與該說對不起的那年,三十年之隔,與想再見一眼的那人,陰陽永隔。
但還好。
他能如願再見一面,然後當面將這句道歉說與那人聽。
一股強大的吸力自靈魂深處撕扯著。
他痛苦地抱住腦袋。
天旋地轉,周圍景象變成黑黢黢的牢房。
而眼前人,是無數次在夢中夢到卻碰不到,驚醒後滿臉淚水,徒留心悸的人。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渾身戰慄,用盡全身力氣飽含滄桑低呼一聲:
「小姐!」
我一怔,喜上眉梢。
回來了,該死的人。
老道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造化弄人」,便無聲無息消失。
黑夜中,雙瞳倒映著火燭燃燒,他衣襟染火。
我勾唇。
有仇報仇咯。
7
一場重逢。
他在火中焚燒。
做錯了,就是該死,害死了小姐,她要來尋仇,都不要緊。
悔恨半生,日日被夢魘糾纏,同瘋子無異地活了下去,沒什麼大不了。
只是有點兒不甘心。
他咬著牙:「小姐,不管你信不信,聽或不聽,我從未,從未想要害你半分。」
他忍受著湯鑊炙烤,凝視著我:「可是讓你那樣痛苦,我很難過。」
我面無表情地在他頭上倒了一盆醋,冷笑道:「死的是我,殺我的,也指不定是你,你難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