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空候,一別無歸期_第十五章 沈渡在馬廄里餵了三個月的馬
第十五章
沈渡在馬廄裡餵了三個月的馬。
冬天的大漠冷得骨頭髮疼,他手上的凍瘡裂開又凍上,反覆幾次後手指腫得像胡蘿蔔。
但他習慣了,每天拌草料、清馬糞、給馬刷毛,日子過得麻木又規律。
他不再刻意去看崔菀的帳篷了。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心裡疼。
她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有時候從帳篷裡出來曬太陽,拓跋烈就陪在旁邊,給她披毯子、遞熱水、把她抱進抱出。
沈渡看著那些畫面,開始還疼,後來疼著疼著就鈍了。
沒多久,就到了除夕。
那天晚上,大漠營地裡點了篝火。
拓跋烈在營中設宴,犒賞將士。沈渡在馬廄裡就著一碗冷水啃幹餅,聽見遠處傳來的鼓聲和笑聲。
他啃完最後一口餅,拍拍手上的碎渣,靠在馬槽上閉了眼。
忽然有人踹了踹他的腳。
他睜開眼,是個大漠的小兵,手裡端著個粗瓷碗,碗裡是熱氣騰騰的羊肉湯。
“王妃賞的。”
沈渡愣了一下,接過碗。
“她……她怎麼知道……”
“王妃說了,馬廄裡那個大景人要是還活著,大過年的給他送碗湯。”
小兵不耐煩地擺擺手,
“你喝不喝?不喝我端回去了。”
“喝。”
沈渡把碗捧到嘴邊,燙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沒鬆手。
羊肉湯,熱乎乎的,上面飄著幾片香菜葉子。
他喝了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
阿菀還記得他……
她可以在大過年的時候,讓一個小兵給馬廄裡的乞丐送一碗湯。
她沒有把他當仇人,她只是不要他了。
沈渡蹲在雪地裡,一口一口把那碗羊肉湯喝完了。
連碗底的渣都舔乾淨,然後站起來,把碗還給那個小兵。
“替我跟王妃說……”
“說啥?”
沈渡想了一下,笑了笑。
“就說湯很好喝吧。”
小兵嘖了一聲,拿著碗走了。
沈渡重新縮回馬廄裡,裹緊身上那件破襖子。
遠處篝火的暖光映在雪地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他閉上眼,這一夜竟然睡著了。
夢裡面他沒有夢見崔菀,他夢見自己十六歲那年進京趕考,在一家路邊攤吃了一碗餛飩。
餛飩攤的老闆娘是個胖嬸,給他多舀了兩個餛飩,說:
“小夥子多吃點,長個兒。”
他吃得滿頭大汗。
醒來時天剛矇矇亮,沈渡抹了一把臉,眼角是溼的。
正月十五那天,崔菀生了。
是個兒子。
訊息傳到馬廄時,沈渡正在給一匹黑馬刷毛。
他手裡的刷子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沾了一身草屑。
他撿起刷子,繼續刷。
那天晚上他獨自坐在馬廄後面的空地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大漠的月亮又大又圓,清冷冷地掛在那裡。
他的阿菀做母親了。
那個在崔府後院裡等他等到深秋的姑娘,如今是另一個人的妻子,另一個孩子的母親。
沈渡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抖了幾下。
風聲很大,蓋住了他壓抑的嗚咽。
第二天他照常起來幹活,臉上的淚痕已經被風沙抹平。
他在馬槽邊看見一粒幹掉的羊糞,想起崔菀從前最討厭髒東西,連衣角沾了灰塵都要拍拍。
她想必已經習慣了大漠的風沙。
沈渡彎下腰,把那粒羊糞掃進簸箕裡。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裡待多久,也沒有想過要走。
走又能去哪兒呢?京城回不去,江南沒有家。
倒不如留在這裡,守著這馬廄,守著她。
她活得好好的就行。
哪怕她再也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