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空候,一別無歸期_第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
第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長公主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髮只簡單挽了個髻,沒有昨天的張揚。
她坐下後沉默了很久,指尖在茶盞邊沿上反覆摩挲,像在攢話。
我靠在軟枕上等她開口。
“崔菀。”
她終於抬起頭,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恨你?”
“不知道。”
我漫不經心地說,
“我以為你只是看我不順眼。”
“看你不順眼?”
她笑了一聲,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我五年前見過你一面,在崔府後花園。你坐在鞦韆上,沈渡在後面推你。你笑得很開心,整條街上都聽得見。”
我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那天我本來是要去崔府替太后送賞賜。我在花園外面站了一刻鐘,聽你們倆說話。沈渡說阿菀,等我考中狀元,我天天推你盪鞦韆。你說好。”
長公主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我回宮,太后問我有沒有把賞賜送到。我說送到了。太后笑了,說崔家那丫頭命好,有狀元郎捧著,以後日子差不了。然後她轉頭看我,說你也該嫁人了,別整天耗在宮裡。”
“第二天,太后給我指了個駙馬。兵部尚書的次子,我見都沒見過。”
我心裡動了一下。
“你不想嫁?”
“我不想嫁。”
長公主抬眼,眼底有股說不清的東西,
“但我沒有選擇權。公主的婚事從來不由自己。太后說嫁,我就得嫁。可你呢?你跟沈渡兩情相悅,他跪在雪地裡求你爹給他機會,你爹答應了,你們的婚事是你們自己選的。”
“所以你就搶他?”
“我沒有搶他。”
長公主把茶盞擱下,
“我是把他從你身邊拽開了。我要看看,那個在鞦韆上笑得那麼大聲的姑娘,沒了男人捧著,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她停了停,聲音低下去。
“結果你笑得沒那麼大聲了。但你還在等。他遲到一次你等,遲到兩次你還等。我每次聽說你還在等,心裡就煩。你怎麼就不哭呢?你哭一場也好,讓我看看你是不是也會疼。”
我沉默了很久。
帳外的風聲從簾子縫隙裡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一下。
“長公主。”
我認真地說道,
“你恨的不是我。你恨的是你自己沒得選。”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恨我笑了,因為你笑不出來。你恨沈渡對我好,因為沒有人對你好。你把你對宮牆的恨都轉到我身上,因為我看起來好欺負。”
長公主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
“你不用在我面前裝可憐。”
我端起溫水喝了一口,
“你可憐不可憐,是你自己的事。你害了我五年,這件事不會因為你有個不幸的婚事就當沒發生過。”
長公主猛地抬頭,眼眶裡蓄了一層東西。
“但我也不打算繼續恨你。”
我把溫水放下,
“我忙著過日子,沒空。你回京城去,想辦法把駙馬退了也好,養面首也好,隨你。別再來找我麻煩就行。”
聞言,她笑了笑,站起來,朝著帳門口走去。
外面的光把她半邊臉照亮,另外半邊陷在陰影裡。
“崔菀。”
“嗯?”
“你現在過得開心嗎?”
我想了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開心。”
長公主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被日光照得晃眼,走得很快,像是有什麼在追她。
那天傍晚,拓跋烈回來的時候見我在發呆。
他走過來,看了看我。
“長公主走了?”
“走了。”
“她跟你說什麼了?”
“她說她恨我,是因為我在鞦韆上笑得大聲。”
拓跋烈皺眉:
“什麼毛病?”
我笑了一聲。
“她那個駙馬後來怎麼著了?”
“據說她嫁過去第二天就把駙馬趕去了別院,分居到現在。人家在外面養了外室,她就當不知道。”
拓跋烈嗤了一聲:
“公主當到她這份上,確實夠慘的。”
我沒說話,靠在榻上看著他。
“往後她不會再來了。”
我淡淡說道。
“你確定?”
“確定。”
我閉上眼,
“一個人要是把自己最見不得人的事都說出來了,她就沒力氣再害人了。”
拓跋烈沒接話,躺在我身邊。
我睜開眼,看見他正側躺著看我,眼神里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
“你後悔來大漠嗎?”
我看著他。
“不後悔。”
他伸手把我撈過去,下巴擱在我頭頂上。
我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得像草原上走馬的聲音。
帳外的風還在刮,但我已經分不清那是風還是我自己的呼吸聲了。
長公主的馬車離開大漠那晚,在驛站歇腳時,
隨行的侍女服侍她卸妝,銅鏡裡映出她的臉,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她看著鏡子裡的人,忽然說了一句:
“她過得真好。”
侍女沒敢接話。
長公主把釵子拔下來扔在桌上,梳了梳頭髮,對著鏡子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但她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