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未婚夫在春織宴上嫌我滿身銅臭,說我這個繡娘之女,連柳蘅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我為了嫁他,把織雲坊交給管事,整日學著他喜歡的樣子過日子。
後來,他藉著替我整理嫁妝的名頭拿走地契,而我病倒在冷院裡。
重生回春織宴,我當著滿京城貴女的面,把定親玉佩拍到他桌上。
「裴仲衡,聘禮還你,婚書也還你。你既覺得柳蘅好,今日就去她家門口跪著求親,別擋著我掙銀子。」
1.
我??時,窗外飄著細雪,裴仲衡站在廊下隔著半舊棉簾,問管事那幾箱陪嫁裡的地契可曾找全,始終沒有踏進屋門。
柳蘅坐在他身邊,披著我娘留給我的狐裘,聲音輕得像嘆氣:「仲衡哥哥,姜姐姐病得這樣重,地契的事還是緩兩日吧。」
裴仲衡皺了皺眉:「她從前最會拿病來纏人。你別心軟,織雲坊那塊地,不能落到旁人手裡。」
我躺在床上,連笑都笑不出來。
我爹是禮部侍郎,我娘出身將門,嫁妝豐厚,還留給我一間全京城最好的繡坊。偏我像中了邪,覺得裴仲衡讀書清貴,覺得他肯娶我,是我佔了天大的便宜。
他嫌我性子烈,我便忍著不發火;他嫌我手上有針繭,我便不再碰針線;柳蘅說我俗氣,我連最喜歡的金線裙都壓進了箱底。日子過到後來,我連自己原本愛什麼都快忘了。
雪停時,我嚥下最後一口氣。
再睜眼,鼻尖聞到的是新蒸的桂花酪,耳邊是滿堂的絲竹。
我坐在春織宴的席間,掌心壓著一塊溫潤的雙魚玉佩。
這是我與裴仲衡定親時交換的信物。
對面,裴仲衡正端著酒盞,望向不遠處的柳蘅。他臉上帶著那種我曾經最喜歡的溫和笑意,語氣卻半點不溫和。
「姜綺羅,你若肯少擺些商賈女的架子,多讀幾頁書,也不至於連柳姑娘的一幅織樣都看不明白。」
席間安靜下來。
上一世,我聽見這話便掀了桌子,哭著同他爭辯。我越急,旁人越看笑話,裴仲衡也越覺得我粗鄙難堪。
這一次,我把玉佩從腕間解下來,放到桌案上。
玉佩碰著瓷盞,發出清脆一聲。
「裴仲衡,你說得對。」
他愣了一下,眼裡閃過幾分得意。
我抬手,把玉佩推到他面前。
「你愛看誰的織樣,與我沒有干係。可你拿她來貶低我,我聽得明明白白。」
「這門親事到此為止。玉佩還你,明日我會讓人把婚書送到裴府。」
裴仲衡手裡的酒盞歪了一下,酒液灑在衣袖上。
「綺羅,你又鬧什麼?」
「我今天沒有鬧脾氣。」我看著他,「我就是不想嫁給你了。」
2.
裴仲衡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他從小被人捧慣了,最受不得有人違逆他。可他又捨不得我背後的姜家和織雲坊,便壓低聲音哄我。
「方才是我失言。柳姑娘才名在外,我隨口誇讚一句,你何必把事情鬧得這樣難看?」
我端起茶盞,吹開浮沫。
「你方才當著這麼多人說的話,才叫人難堪。」
柳蘅坐在他斜對面,聞言立刻紅了眼眶。她今日穿著月白色衣裙,頭上只簪一支素銀蘭花簪,襯得整個人清清淡淡,像一枝不沾塵的白蘭。
前世我最恨她這副模樣。
後來才知道,她的清淡衣裳用的是最貴的雪緞,素銀簪裡嵌著南海珠,連她隨手寫在扇面上的詩,都有人替她潤色。
她放下筷子,小聲道:「姜姐姐,我從未想過與裴公子爭什麼。你若覺得我礙眼,我往後不來春織宴便是。」
好熟悉的話。
她總愛把刀遞到我手裡,再擺出一副任我處置的可憐樣。
我笑了笑:「柳姑娘不必委屈自己。春織宴是皇后娘娘為天下繡娘設的宴,誰有本事誰就來,輪不到我趕人。」
「只是你既然說不爭,那便請把我孃的《百禽穿花譜》還回來。」
柳蘅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周圍響起細碎的吸氣聲。
《百禽穿花譜》是我娘留下的孤本。當年她在北境領兵,曾將軍中各營的旗紋、繡娘們的針法全記在冊裡,後來交給我保管。去年冬天,我發現織譜少了十來頁,以為是府裡下人失手,翻遍了庫房也沒找著。
如今想來,那些失頁都成了柳蘅名滿京城的「新式紋樣」。
裴仲衡拍案而起:「姜綺羅,你夠了!柳姑娘為人清正,怎麼會偷你的東西?」
我還沒開口,主位上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景陽公主放下金叉,朝我招了招手。
「姜綺羅,過來坐本宮旁邊。」
我起身行禮。
景陽公主向來不愛同人虛與委蛇。
她瞥了裴仲衡一眼,慢悠悠道:「裴公子既然這麼信柳姑娘,不如把話說清楚。她的織樣若真是自己畫的,叫她當場再畫一張便是。」
柳蘅攥緊帕子:「公主殿下,織樣需要靈感,哪裡能說畫就畫。」
景陽挑眉:「你在外頭誇口時,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自己見花知紋,見雲知線,連夜裡聽見雨聲都能悟出新針法。」
「現在讓你當場畫一張,你倒要靜心了。柳姑娘的靈感挑地方,也挑時候嗎?」
席間有人沒忍住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