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守寡回京那日,夫君把我親手釀的海棠露送進了她房裡。
他解釋說她喪夫可憐,要多照顧些,叫我別同她計較。
我點頭,讓人把正院騰出來,又將和離書、賬冊和庫房鑰匙一併擺到他面前。
他問我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你既要照顧她,便把她照顧得周全些。我就不打擾了。」
1.
我嫁給秦照野的第七年,柳含煙成了寡婦。
她從江南迴京那日,天色陰著,簷角的雨珠一顆接一顆往下落。秦照野下朝後連官服都沒換,親自去了城門。
我正坐在西廂房裡篩幹海棠花瓣。那是我攢了一春的花,打算蒸成花露,留給城南綢緞莊的許夫人。她家姑娘出閣,訂了三十瓶香露,要得急,價錢也好。
管事娘子站在門口,猶豫了半晌才說:「夫人,大人把表姑娘接回來了,安置在臨水閣。表姑娘說一路頭疼,大人讓廚房燉安神湯,還讓人取一瓶海棠露過去。」
我將篩子擱到桌上,問她:「取的是哪一瓶?」
管事娘子低著頭:「就是夫人留給許夫人的那批。」
我笑了笑:「那一批還沒封口,聞著濃,喝進嘴裡發澀。她既然頭疼,給她也合適。」
我又叫住她:「把庫裡那盞白玉燻爐也送去。臨水閣潮,表姐的身子金貴,夜裡別受了溼氣。」
柳含煙是我姨母的女兒,比我大兩歲。她生得好,眉眼像煙雨裡剛開的白蓮,連皺眉都有人肯替她把路鋪平。
我小時候並不討厭她。她肯把新得的胭脂分我一盒,肯在我被嬤嬤訓話時替我求情。只是每回她分給我的,都是她挑剩下的顏色;每回她為我求情,最後都會變成我該更懂事些。
有一年上元,她把一盞兔子燈塞給我,轉頭便拉著我替她去向舅舅討一匹新緞子。嬤嬤誇她疼愛妹妹,她靠在我娘身邊笑,我卻得替她把沒說出口的話圓過去。後來遇見類似的事,我也就不再把她遞來的東西看得太重。
秦照野傍晚才進正院。他身上帶著一陣涼溼的風,眉眼間卻鬆快許多。
「阿蘅,含煙這些年在江南過得很苦。」他說,「她夫君病了兩年,臨終前還留下一堆債。她在這裡住些日子,你多照看她。」
我給他斟了一盞熱茶:「臨水閣有四個丫鬟,廚房也添了人,若有缺的,夫君列個單子給我。」
秦照野端起茶盞,忽然抬眼看我:「你不生氣?」
「表姐回來奔喪,住在親戚家裡,我為何要生氣?」
他大約沒料到我答得這樣快,神色有一瞬不自在。
我低頭將茶沫撥開,慢慢道:「只是許夫人的海棠露被送走一瓶,明日我得重新蒸。夫君既然拿了,記得替我同她說一聲,要晚兩日交貨。」
秦照野皺了皺眉:「一瓶香露而已,何至於這樣計較。」
我抬頭看他:「一瓶香露確實不值什麼。可那是我接下的買賣,夫君替我做了主,我總得知道。」
他放下茶盞,像是覺得我掃了興,留下一句「你近來脾氣見長」,便去了臨水閣。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我叫人把沒曬乾的海棠搬進屋,又把那盞給許夫人留著的樣品燈熄了。
從前我總怕他不高興,連一盒胭脂、一匹料子都恨不得先替他想好緣由。
如今看著他走遠,我心裡並沒有多難受,只覺得這場雨下得正好,明日花枝上又能落一層新瓣。
2.
第二日一早,柳含煙披著素色斗篷來正院謝我。
她眼尾泛紅,手裡捧著一個錦盒,裡頭是一支羊脂玉簪。簪頭雕著一枝海棠,花瓣壓得薄,放在日光底下幾乎透亮。
「阿蘅,這些年我在外頭,想起你總愛做花露,便買下這支簪子。」她將錦盒往前推了推,「昨日你又費心替我佈置屋子,我心裡過意不去。」
我看了一眼,沒有去接那隻錦盒,只對她說:「表姐記錯了,我喜歡木香,平日並不戴海棠。」
她臉色微白,秦照野恰好從外頭進來,聽見這句便笑道:「海棠襯你。你從前戴過一支,人人看著都說好。」
「人人看著好,便要我喜歡麼?」我問。
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柳含煙忙將簪子放回盒中:「是我唐突了。我聽照野說你常做海棠露,便自作主張。」
我端起茶:「表姐別往心裡去。我蒸海棠露,是因城裡夫人們愛它,並非我自己愛。」
她垂下眼睫,姿態委屈得恰到好處。秦照野果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責備。
我將賬冊遞給柳含煙:「臨水閣這個月的開銷記在這裡。表姐若覺得哪裡不合用,只管添置,不過府裡月錢都有定數,多出來的部分,勞煩表姐籤個字,我好給管事交代。」
柳含煙的手停在半空。
秦照野沉聲道:「她在家裡住著,花用幾個錢還要簽字?」
「我管的是秦家的賬。」我將賬冊翻到最後一頁,「夫君若願意替表姐擔這筆,自然更好。我讓賬房記在你的私賬上。」
秦照野一時沒有答話,只把茶盞放回桌上。
他每月俸祿不高,京中應酬又多,府裡能維持得體面,多半靠我嫁妝鋪子裡的收益和我這幾年做花露攢下的銀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