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照新庭_第6章 陸觀瀾沒有同我推來讓去

海棠照新庭發布時間:2026-08-30作者:三三

陸觀瀾沒有同我推來讓去,只說:「那我替她們記下了。」

他離開時,門外有一陣風,將鋪子簷下的紙燈吹得輕輕搖晃。我拿著那枚木香印蓋在賬本上,花紋清清楚楚,像一朵新開的白花。

10.

入冬前,秦照野又來了一回。

他換了庫務的差事,常常要去城外驗糧,整個人瘦了許多。那日天冷,他肩上還沾著一點碎雪,站在香坊門口,竟顯得有些陌生。

我正同陸觀瀾商量書院的冬日香方。他說學生們怕冷,想在宿舍裡放幾個炭盆,又擔心炭煙燻人。我給他配了陳皮、松針和少許蒼朮,教他放在炭邊慢慢烘。

秦照野看見陸觀瀾,腳步頓住。

陸觀瀾很自然地起身,朝他一揖:「秦大人。」

秦照野認得他,淡淡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我桌上那張香方上。

「阿蘅,原來你這些日子忙著見外男。」

我還沒開口,陸觀瀾先道:「秦大人誤會了。書院的學生們夜裡受寒,我來請阮掌櫃配些香方。」

秦照野扯了扯嘴角:「陸先生同我夫人倒是熟。」

我放下筆,抬眼看他:「秦大人,和離書是你親筆籤的。你若記不清,我讓夥計取一份副本給你。」

他聽見這句,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陸觀瀾安靜坐在旁邊,沒有露出一點窺探的神色,只將桌上的香材歸整好。

秦照野緩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我今日來,是想同你說,柳含煙回京了。」

「她回京後的安排,與我沒有關係。」

「她病了,舅父家不肯收留。我替她賃了一處小院。」

我點頭:「秦大人做得周全。」

他看著我的臉,似乎想找出一點酸意。

找不到,眼神漸漸亂了。

「你從前最不喜歡我同她來往。」

我將香方捲起來交給陸觀瀾,才說:「我從前也常等你回家吃飯,可等久了,人總會換個過法。秦大人如今忙自己的差事,我也忙我的鋪子。」

秦照野苦笑了一下:「你如今說話,總是這樣叫我沒法接。」

我問他:「你來這裡,是要我替她看病,替她還債,還是再替你們兩人想一個體面的說法?」

他連忙搖頭,連說不是這個意思。

「既然如此,秦大人也沒有別的話要同我說了。」

陸觀瀾起身告辭。我送他到門口,他回頭對我說:「明日書院放半日假。學生們想來香坊幫忙貼年封,不知阮掌櫃收不收?」

我笑著說:「我當然收,工錢照給,午飯也管。」

他笑著應下,又回頭叮囑學生們明日別遲到。

秦照野看著我們說完,忽然問我:「他待你很好?」

我想了想:「陸先生待學生很好,待旁人也有分寸。」

「那你心裡是不是喜歡陸先生?」

我將門簾放下,擋住外頭的寒風。

「我喜歡誰,不必再同秦大人報備。」

11.

除夕前兩日,柳含煙在香坊門口暈倒了。

她瘦得厲害,穿著一件舊斗篷,臉色白得嚇人。阿芽認出她,跑來問我要不要報官。

我讓人先把她扶到後院,又請了隔壁醫館的大夫。

大夫說她是餓出來的,又受了風寒,養幾日便好。柳含煙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乾淨的床上,先是一怔,隨即背過身去問我:「你把我留在這裡,是不是又想看我笑話?」

我將熬好的粥放在桌上:「你若覺得這裡不自在,吃完就走。」

她沒有動那碗粥。

我坐在窗邊理著一籃幹桂花,過了很久,她才開口問我:「照野沒有來?」

「他出城辦差,想來不知道。」

柳含煙的眼淚滾下來,砸在被面上。

她盯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他從前明明說過會照顧我。」

「他替你還了債,賃了屋子,已經照顧過了。」

她忽然坐起來,聲音尖利:「可他為什麼不能一直照顧我?我什麼都沒有了。」

我看著她:「表姐,你總說自己什麼都沒有。可你有手有腳,會寫字,會算賬,也會彈琴。你在江南時替夫家管過莊子,賬冊比許多管事都明白。你若真想活下去,不必守著一個男人給你的那點憐憫。」

她捏著那封信,半晌沒有說話。

我從櫃子裡拿出一封信,是城南樂坊託人送來的。樂坊新開女學,缺一個教琴和識字的先生。她們聽說柳含煙懂音律,願意先試她三個月。

「這是我替你問的。」我說,「月錢不高,夠你租房吃飯。你去不去,自己定。」

柳含煙盯著那封信,手指慢慢收緊。

過了許久,她抬起頭問我:「你為何還肯替我問這份差事?」

我看著她說:「我只是替你問了一份差事,去不去由你自己定。我不想再看見你守著誰的憐憫過日子,到頭來連自己會什麼都忘了。」

她的眼淚停了。許久後,她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

三日後,她換了一身半舊的藍衣離開香坊。臨走時,她沒有同我說謝謝,只把喝空的粥碗洗淨,倒扣在灶邊。

阿芽從門口回來後告訴我,柳含煙在巷口站了很久,才將帷帽重新戴好,往城南去了。

我沒有再問她的訊息。

開春時聽人說,城南女學多了一位柳先生,教琴時很嚴,學生們背後都怕她。也有人說她第一次領到月錢,買了一整籃橘子,分給了學裡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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