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照新庭_第2章 他清楚
他清楚,只是習慣了不去細想。
柳含煙咬著唇,輕聲道:「我住不了多久,不必這樣麻煩。」
我點頭:「那更好。表姐什麼時候找到合適的住處,我讓車伕送你過去。」
秦照野臉色沉下來:「阿蘅,含煙剛回來,舉目無親。你說話何必這樣絕。」
我看著他問:「夫君讓我照看錶姐,我已經按你的意思安排了。你覺得哪一處還不妥?」
他張了張口,終究沒說出來。
午後,秦照野命人從庫裡取走一匹月白軟煙羅,送到了臨水閣。我讓管事照舊記了賬,晚上便將單子放在他書案上。
他正在寫文章,見了單子,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
「阿蘅,你如今連這些都要同我算?」
我替他換了一張乾淨的紙:「夫君說過,做官最怕行差踏錯。府裡的賬也是賬,我替你守著,才不至於日後說不清。」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最後將單子壓進書裡。
那天夜裡他沒有回正院。
我叫人把鋪子送來的木香花搬到廊下。小小的白花開得熱鬧,夜風一吹,滿院都是清冽的香。我坐在燈下核對訂單,心情反倒比從前清靜。
3.
三日後,永安伯府設了春宴。
秦照野原本說不去,柳含煙一聽有湖上放燈和詩會,便小聲說自己久未出門,想去看看熱鬧。秦照野轉頭便吩咐車馬,讓我也一道。
我叫丫鬟拿來兩身衣裳,一身藕荷,一身黛青。
柳含煙摸著藕荷那身,眼睛亮了一下:「阿蘅,這身顏色真好。」
「表姐喜歡便穿。」我將黛青那身留給自己。
秦照野在一旁笑:「我就說藕荷更襯含煙。」
我係好披帛:「夫君眼光好。
」
他笑意微滯,大約是我答得太輕易,反倒叫他沒了往下說的興致。
春宴設在伯府的鏡湖邊。柳絲低垂,湖面漂著幾十盞未點的蓮燈。年輕的郎君娘子坐在水榭裡,席間傳著花箋,抽中誰的,便要作詩或答問。
秦照野陪柳含煙坐在前頭。我本想去找相熟的許夫人,卻被伯夫人拉住,說我調的花露好,問我下月能不能替她辦一場賞花會。
我正同她說價錢,湖邊忽然傳來一陣喝彩。
原來柳含煙抽到了花箋,題目是「舊遊」。她低頭想了半晌,含羞看向秦照野。秦照野接過她手裡的筆,替她在箋上寫了幾句。
有人笑問:「秦大人同柳姑娘這樣熟,莫非是舊識?」
柳含煙耳尖紅了,秦照野也沒有否認,只說:「年少時曾在一處讀過書。」
我端著茶盞,聽著他們一來一回,連茶水涼了也沒有察覺。
又有人問:「那秦夫人坐在哪裡?」
秦照野朝我望來。他本該答一句「那便是我夫人」,事情也就過去了。可他停了停,笑道:「她不愛熱鬧。」
水榭裡安靜下來,連近處撥弄花箋的聲音都停了。
柳含煙似乎察覺不對,忙補了一句:「阿蘅是我表妹,也是照野的夫人。」
她說得很快,像替我解圍。可眾人的神色更微妙了。方才那副親近模樣擺在眼前,她這一句倒顯得我像個多餘的人。
我將茶盞交給丫鬟,沿著水榭的欄杆走到湖邊。
秦照野起身來攔:「阿蘅,你別多想。我只是怕旁人拿含煙的身份做文章。」
「表姐是寡居之人,夫君同她一道賦詩,旁人已經在做文章了。
」我看著他,「你方才不肯說我是你的妻子,倒像是怕我礙著什麼。」
他擰眉:「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夫君究竟是什麼意思,能否同我說清楚?」
他被我問得煩躁,壓低聲音道:「她剛失了丈夫,京裡流言又多。你身為她的表妹,替她擔待一二怎麼了?」
我點了點頭,抬手取下腕間那串青玉珠。
那是成親時我娘給我的陪嫁,秦照野曾說很襯我。我把珠串放在他掌心,又將腰間的正院鑰匙解下來。
「夫君既然這樣心疼表姐,臨水閣住著到底不方便。正院寬敞,賬冊、鑰匙、家裡的下人名冊都在這裡。」
秦照野臉色一變:「你又鬧什麼?」
湖風吹得我披帛輕輕揚起。我看著水面上沒有點亮的蓮燈,笑了一下。
「我沒有同你置氣,只是把你方才要我擔待的事放回你手裡。你既然一心照應表姐,正院、下人和家裡的賬本都交給你們。往後你們怎麼過,不必再問我高不高興。」
水榭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柳含煙站在原地,手裡的花箋掉進湖裡,很快浸透了墨。
秦照野抓住我的手腕:「阮蘅,你把話說清楚。」
我將手抽回來,對他說:「我已經說清楚了。你若覺得正院還不夠,和離書也在我手裡,明日就能送去官府備案。」
4.
當夜回府,我讓人把自己的衣物搬去東邊的小院。
秦照野跟進來時,兩個粗使婆子正抬著我的花露罈子出門。他堵在門口,臉色難看得像要下雨。
「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下我的臉,究竟想要什麼?」
我坐在箱籠邊清點賬本,頭也沒抬:「我想要的,夫君給不起。
」
「你別拿和離嚇我。」他壓著火氣,「含煙住進來才幾天,你便處處挑刺。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我把一卷地契放進匣子裡,才抬頭看他。
「起初你替她拿些東西,我當作親戚間的照應;後來你替她題詩,我也只當你們談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