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照新庭_第7章 這事傳到我耳中
這事傳到我耳中,我便沒有再打聽。她能在女學站住腳,是她自己去上課、自己領月錢換來的,與我無關。
12.
正月十五,書院辦燈會。
陸觀瀾提前半月來香坊訂了許多香燈,說要讓學生們自己繪燈面,再把香丸放進去。夜裡點燃,燈下有淡淡藥香,讀書到晚也不犯困。
我帶著阿芽去送貨。書院裡掛滿了各色紙燈,女學生們圍在廊下,手上沾著顏料,見我來了,齊刷刷行禮,喊我「阮掌櫃」。
陸觀瀾從屋裡走出來,袖口沾著一片硃砂。他手裡拿著一盞還未上色的兔子燈,神情有些無奈。
「學生們嫌我畫得醜,讓我拿出來丟人。」
我接過燈一看,兔子眼睛一高一低,耳朵還歪著。
我忍住笑:「很有精神。」
旁邊一個小姑娘立刻拆臺:「先生畫的是貓,根本不是兔子。」
陸觀瀾咳了一聲,耳後又紅了。
我替他在燈面上添了兩筆鬍鬚,又畫了一枝木香。那盞燈頓時有了些樣子,小姑娘們圍過來起鬨,說先生總算救回一隻貓。
鬧了一陣,陸觀瀾帶我去後山看燈。
山坡上有一棵老槐樹,枝頭掛著學生們寫的心願箋。有的要考進國子監,有的想給孃親買一支簪子,還有一個寫著「以後要開一間比阮掌櫃還大的香坊」。
我看著那張歪歪扭扭的心願箋,忍不住笑出了聲。
陸觀瀾說:「她叫小滿,前幾日聽見你教阿芽算賬,回去就說要學。」
我點頭說:「她願意學算賬,往後開香坊時便不會叫人糊弄。」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木盒。
盒子裡沒有珠玉,只有一枚刻著木香紋的銅牌。
銅牌背面刻了兩行小字:蘅蕪香坊,出入隨意。
我捏著那枚銅牌,抬頭看向他。
「書院的門牌,刻錯了一塊。」他說得一本正經,「我想著阮掌櫃常來送貨,拿著方便。」
我將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陸先生,書院門牌為何刻香坊的名字?」
他終於笑了,抬手撓了撓眉骨。
「因為我想去香坊,又怕你嫌我來得勤。」
遠處傳來學生們的笑鬧聲,燈火將他的側臉照得很暖。我將銅牌收進荷包。
我將銅牌收進荷包,笑道:「那你下回來時記得帶錢,香坊的賬從不賒。」
「好。」他答得很快,「我還可以替香坊修門板、搬花壇、教阿芽識字,算不算抵一部分?」
我故意為難他:「這得看陸先生做得好不好,我再同阿芽商量。」
他點頭,神情鄭重得像接了一樁大差事。
我將銅牌按在掌心裡,聽著遠處學生們追逐的腳步聲,忽然覺得身邊有個人說話做事都明白分寸,日子也能過得很舒坦。
13.
三月裡,蘅蕪香坊的第三間鋪子開張。
開張那天,陸觀瀾帶著書院的學生們送來一塊新匾。他們沒請名家題字,匾上的「蘅蕪」二字是阿芽寫的,筆畫還有些稚嫩,旁邊擠著一串學生畫的小花。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問陸觀瀾:「你不怕旁人笑話?」
「她們認真寫的,哪裡可笑。」
我讓夥計把匾掛上去,又請學生們進店吃糖水。
秦照野是在這個時候來的。
他站在街對面,手裡拿著一封帖子。阿芽先認出他,小聲問我是否要把人趕走。
我說:「今日開張,不趕客。若他買香,照價收錢。」
他走近後將帖子遞給我,是他要再娶的請帖。
新娘不是柳含煙,是一位同僚家的姑娘,家世平常,性子據說很安靜。
「我本不該來。」他說,「可我想著,總要親自同你說一聲。」
我接過帖子看了看日期,便對他說:「恭喜秦大人。」
他望著滿店的人,又看見陸觀瀾站在我身側,忽然問:「你也要成親了?」
陸觀瀾正替一位學生擦掉衣袖上的糖水,聞言抬頭。
我笑道:「還沒有。」
秦照野的眼裡有一點複雜的光,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更難過了。
「阿蘅,我後來常常想,若當初我沒有......」
我抬手止住他後頭的話,免得他又說起從前。
我將他的話截住:「秦大人,帖子我收下了。今日鋪子裡忙,我就不留你喝茶了。」
他拿著帖子站在原處,腳下像生了根一樣沒有挪動。
我便把請帖交給阿芽,讓她收進禮盒裡,又轉身去招呼客人。陸觀瀾遞來一杯溫茶,裡面浮著兩片新鮮的木香花。
「你喜歡喝這個。」他說。
我接過茶,問他:「你什麼時候記住的?」
「上回你熬夜核賬,喝了三盞。」
我低頭抿了一口,花香清而不苦。街邊鑼鼓聲響起來,學生們跑去放鞭炮,秦照野的身影漸漸被來往的人群遮住。我讓陸觀瀾把門口的花籃往裡挪些,免得被孩子們踩壞,也沒有再往街對面看。
14.
秦照野的婚事過後不久,我娘又來了香坊。
這回她沒有坐在石榴樹下等我奉茶,進門便買了兩盒香膏,還同阿芽誇了半日店裡的花箋。阿芽看出她的身份,悄悄來問我要不要請去後院。
我對阿芽說:「請我娘到後院坐坐。」
她坐在後院的長凳上,瞧著比去年老了些。
她捧著茶盞,許久沒有開口。我便繼續寫賬,等她慢慢想明白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