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照新庭_第8章 阿蘅

海棠照新庭發布時間:2026-08-30作者:三三

「阿蘅。」她終於道,「你表姐去女學教琴的事,是你安排的?」

「是她自己去的。我只替她遞了一封信。」

我娘點了點頭,指腹在盞沿摩挲了兩下。

「前幾日她給我送來一盒點心,說是用頭一個月的月錢買的。她還說,她從前欠你一句話。」

「那就讓她自己留著。她若真覺得虧欠,往後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便夠了。」

我娘看著我,眼圈有些紅:「我從前總以為含煙離了人就活不了。她長得漂亮,性子又嬌,若沒人護著,總會吃虧。你穩妥,我便覺得你多擔一些也沒關係。」

我輕聲說:「娘,我再穩妥,也會有撐不住的時候。」

我娘低下頭,看著茶湯裡浮著的細末。

我將賬筆擱下,語氣緩下來:「我知道娘心疼表姐,也知道你覺得我能扛事。可往後她缺銀子、缺人手,都該先同她自己商量。我的日子由我自己作主,娘別再替我答應什麼。」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從袖裡取出一隻舊木匣。

那是我出嫁時的陪嫁匣子,裡頭裝著我爹留下的一張花田契書。當年秦家辦壽宴,我缺銀子,原以為我娘已經把它賣了。

「這張契書我一直留著。」她說,「那時我想賣,又捨不得。如今給你。」

我沒有立刻去接那隻木匣,只說:「娘若是覺得欠了我,倒也不必拿這個來補。」

「不是補償。」她將木匣往前推,「我年輕時也想開一間花鋪,後來嫁了人,便再沒提過。你爹知道,替我置下這片地。我沒走成的路,你走得很好。我看著也高興。」

院裡靜下來,只聽見曬花架上的竹篩被風吹得輕響。

我接過木匣,替她續了茶:「那片花田我收下。

將來香坊分一成給你,每季都送賬本過去。娘若願意,也可以來看看花開。」

我娘抹了抹眼角,點頭說好。

她走後,阿芽湊過來問:「掌櫃,夫人以後還會逼你回秦家麼?」

我把地契壓進賬匣,告訴阿芽:「她若再提,我就請她坐下來把賬算清。她往後怎麼做,我會慢慢看著。」

阿芽若有所思地點頭,轉身又去教新來的小徒弟認秤桿。她如今說話做事都有了掌櫃的樣子,連陸觀瀾見了都誇她進步快。

15.

花田的事定下後,陸觀瀾來得更勤了。

他一開始說是幫我看契書上的界址,後來又說雨後地裡積水,要挖兩道溝。等溝挖好了,他發現小屋的門板鬆了,便提著錘子修了一上午。

阿芽瞧著他忙前忙後,私下同我嘀咕:「陸先生這樣勤快,日後若是成了親,至少不用掌櫃給他洗衣裳。」

我拿竹尺敲了敲她的額頭:「少編排先生。」

她捂著額頭跑開,正撞見陸觀瀾提著一籃木料進門。陸觀瀾沒聽清前頭的話,只問她頭上怎麼紅了。

阿芽眼珠一轉,脆生生答:「掌櫃嫌我不肯認真學,將來嫁不出去。」

我險些將手裡的花剪掉進水盆。

陸觀瀾看了看阿芽,又看了看我,神色很嚴肅:「阿芽姑娘學得很好。她往後開自己的香鋪,也不一定要嫁人。」

阿芽憋著笑,抱著木料一溜煙跑出了院子。

我低頭整理木香枝,耳根有點熱。陸觀瀾將木料放好,像是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解釋,只好拿起錘子繼續修門。

過了一陣,他忽然說:「阿蘅,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我抬頭:「你說。

「書院的山長要給我在城北置一處小院,說先生住得太遠,冬日上課不便。我回絕了。」

「城北離書院近,為何回絕?」

他握著錘柄,聲音很輕:「城北離香坊太遠。」

我站在原處,沒有立刻接他的話。

「我知道你如今過得自在,不想再被誰管著。我也沒有什麼宏圖大願,書院的課我會繼續教,香坊的事你自己作主。若你覺得我合適,我想在木香坡的院子裡留一間書房,往後教書、修東西、同你一起吃飯。」

他說得慢,每個字都很清楚。風從半開的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掛在簷下的香囊輕輕相碰。

我看著他手背上新磨出的薄繭,忽然想起從前的許多年。我總在猜秦照野的心思,猜他為何不回家,猜他送出去的東西是不是本該給我。那些日子像一間門窗關緊的屋子,悶得人透不過氣。

陸觀瀾將自己的打算說得很明白,也肯等我慢慢考慮。

我將手裡的木香枝插進白瓷瓶,抬頭道:「書房可以留。只是窗子要開得大些,我不喜歡屋裡太暗。」

陸觀瀾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他笑得比春日的風還舒展,連錘子都握得不穩,差點砸到自己的腳。

我趕緊把錘子奪過來:「陸先生,先把門修好。書房的事,等你學會拿穩錘子再說。」

他連忙應下,耳後的紅一直沒有退。

16.

秦照野成親那日,城裡下了一場小雨。

我沒有去喝喜酒,清早便同陸觀瀾去了城外的木香坡。香坊要在那邊收一片花田,陸觀瀾說他認識當地的里正,願意替我跑一趟。

山路泥濘,他穿著舊靴子走在前頭,遇見水窪便回身提醒我。

阿芽跟在後面,揹著一簍點心,一路嫌他的傘太小。

陸觀瀾便把傘往我這邊傾了傾,自己半邊肩頭很快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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