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照新庭_第9章 我問他

我問他:「陸先生，你這麼照顧我，是想從香坊領多少工錢?」

他認真算了算:「若是按搬花壇、修門板、教學生識字的工錢，可能要攢很久。」

我問他:「既然要攢這麼久，你為何還肯做這些事?」

他停在一株剛發芽的木香前，伸手替我撥開橫出來的枝條。

他將枝條撥到一旁，才說:「因為我想把這些工錢一點點攢起來，日後拿來給你下聘。」

雨絲落在傘面上，細細密密地響。

我看著他溼了的肩，又看見他耳後慢慢漫開一層紅。

阿芽在後頭輕輕咳了一聲，抱著點心簍轉過身去看雲。

我從簍裡拿了一塊桂花糕遞給陸觀瀾，沒有急著給他答覆。

我笑著說:「你先把花田的事談下來。香坊的東家有不少脾氣，往後你慢慢見識。」

他接過桂花糕，笑得很高興:「我知道。我會慢慢學。」

後來，木香坡的花田果真租了下來。阿芽做了香坊的大掌櫃，小滿放了學便來幫忙，柳含煙偶爾會帶女學的學生來採花，隔著人群同我點一點頭。

又一年春日，花田邊搭起一座新宅。院裡沒有臨水閣，也沒有誰的舊院子，只有一排曬花的竹架和一張寬大的木桌。陸觀瀾把書院的課挪到午後，上午替我修圍欄，偶爾還會拿著刻刀給香盒刻花樣。

他刻的第一隻貓依舊歪著耳朵。我把它蓋在新出的香箋上，賣得比別的都快。客人們說這貓憨得有趣，問是誰畫的。

我便說是家裡那位陸先生的得意之作。

木香花開得最盛那天，風從坡下吹上來，白花落滿我的裙襬。

我站在新鋪的窗前，看阿芽帶著學徒核賬，看學生們提著花籃從田間跑過，也看見陸觀瀾從遠處回來，懷裡抱著一大捧剛剪下的木香。

他走到簷下，把花放進我手邊的白瓷壇裡。滿室清香浮起來，我低頭整理花枝，心裡安穩又明亮。

我低頭整理花枝，手指沾上了新鮮的花粉。秦照野、柳含煙，還有秦家那間總有煙火味的正院，偶爾也會從記憶裡冒出來，可我已經能把它們放下，繼續做眼前的事。

傍晚時，陸觀瀾把曬好的花篩一層層搬回屋。他嫌我站在風口太久，將一件半乾的外衫披到我肩上，又彎腰去收散在石階上的花瓣。

阿芽抱著賬本追出來，說城東鋪子的學徒把一筆貨款算錯了，要我拿主意。

我接過賬本，叫她明日帶人來花田，當著面把賬重新理一遍。

陸觀瀾在旁邊聽著，忽然問:「你明日忙完，可有空去書院看學生們的新燈?」

我將賬本交還給阿芽，對他說:「明日忙完後，我過去看看。」

他便把最後一隻竹篩放穩，抬頭看了看漸暗的天色，像是終於放下一樁心事。院門外的花田綿延到山腳，白色木香在暮色裡一團團亮著。

風吹來，香氣穿過新砌的院牆，也穿過我掌心尚未乾透的花汁。

我將賬本合上，轉身往亮起燈火的屋裡走。

身後有人提著花篩，有人抱著點心，也有人嚷著明日要學新的香方，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亂糟糟的，卻叫人聽著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