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照新庭_第4章 表姐來得正好
「表姐來得正好。你替我聽聽,這位夫人選梔子香還是木香更合適?」
客人是個爽利的商戶娘子,聞言便說:「我選木香。梔子太甜,聞久了頭暈。」
我將木香香囊包好,等客人走了,才請柳含煙坐下。
「秦照野來不來,是他的腳長在他身上。我沒有請他,也沒有留他。表姐若覺得不痛快,去同他說。」
柳含煙的手指攥緊帕子:「你明知道他心裡有你。」
「他心裡放著誰,與我做生意無關。」
她臉上的柔弱像裂了一道縫:「你從小便愛裝大方。你將正院讓出來,把他推到我身邊,如今他回頭了,你又擺出這副樣子給誰看?」
我望著她:「表姐,你想要什麼,直說便是。」
她聽完這話,臉上的神色頓了一下。
「你想讓秦照野娶你,還是想讓我繼續出銀子養著你?」我替她倒了一盞溫水,「前者要問他,後者沒有可能。你在江南欠下的債,秦照野替你還了一半,剩下的幾百兩,他拿不出來,便來問我能否用香坊的進項墊上。」
柳含煙猛地抬起頭,連帷帽上的輕紗都晃了一下。
這事秦照野沒告訴她。他大約想在她面前留一點體面,也想在我這裡試試舊情。
我合上賬本,對她說:「這筆銀子我沒有應下。香坊的錢是我一筆筆掙來的,秦家沒有替我出過本錢,表姐也沒有。」
她的眼淚掉下來:「我夫君留下那些債,並非我願意。」
「債不是你借的,日子卻是你過的。你在江南時收下的首飾、料子、莊子地契,能賣的都賣了,先填自己的窟窿。實在不夠,去找你孃家舅父。京中沒有誰該替你兜底。
」
柳含煙盯著我,眼裡的委屈慢慢變成怨恨。
「你如今有了錢,便瞧不起我。」
我起身去拿賬本:「我從前手裡沒錢時,也不曾瞧不起表姐。只是我那時忙著替家裡收拾殘局,從沒認真算過自己還剩下什麼。」
她站起身,帷帽都忘了戴,匆匆走了。
傍晚,秦照野來得比往常急。他一進門便問我是否同柳含煙說了債務。
我說:「她問了,我便答了。」
他面露疲色:「她已經很難了。」
「那你更該按自己的本事辦事,別把所有事都攬在身上。」
秦照野按住額角,半晌才道:「阿蘅,我從前不知道你做這些事這樣辛苦。」
我將新曬的花瓣翻了一面,才說:「你如今知道我辛苦,事情也回不到從前了。以前你出門應酬,家裡的賬、下人的病痛和人情往來都有人管著。現在這些事落到你手裡,你才會覺得麻煩。」
他站在暮色裡,身形顯得有些單薄。
我卻想起明日要去花市挑新鮮的木香,便讓夥計早些關門。
7.
我娘是在柳含煙搬去別院後找來的。
她坐在香坊後院的石榴樹下,穿著一身端莊的深褐褙子。她先誇我鋪子收拾得齊整,又說外頭風大,一個和離的女子總在街上來去,難免叫人議論。
我給她端了茶,等她說正題。
果然,她嘆了口氣:「阿蘅,含煙已經吃了苦。你表姐夫留下的債,若是鬧到京裡來,咱們阮家的姑娘都要受牽連。秦照野說,只要你回去,願意替她週轉一陣。」
我把茶蓋輕輕放回盞上,看著她沒有出聲。
「孃的意思,是讓我拿香坊的銀子填債,再回秦家做主母?」
她避開我的目光:「你們夫妻多年,哪裡有過不去的坎。照野也知道錯了。」
「娘覺得他究竟知道了什麼錯?」
我娘皺眉:「你一個女子,何必把話問得這樣??。」
「因為從前我總把話咽回去,大家便當我什麼都肯認。」我看著她,「娘還記得我出嫁那年,你給我的陪嫁只有兩間鋪子麼?後來秦家要給公爹辦壽宴,銀子不夠,是我賣了其中一間鋪子補上。你說一家人不用分得太清。」
我孃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手裡的帕子也捏緊了。
「後來秦照野打點同僚、給表姐夫借銀子、替柳含煙置辦衣食,哪一樣沒從我這裡出過?如今我不肯再出,便成了不顧家。」
「你表姐同你不一樣。」我娘終於說了實話,「她性子軟,身邊沒人幫著,我哪裡放得下。」
我聽著這話,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看著她說:「娘既然放不下表姐,就親自去幫她。我的嫁妝和香坊,往後別再替我安排。」
她猛地拍了桌子:「阮蘅,你如今翅膀硬了,連親孃也不認了?」
院裡的夥計嚇得停了手。我仍坐著,叫人把門關上。
我仍坐在原處,吩咐丫鬟關好院門後才說:「我認娘,所以請你喝茶,也聽你把話說完。可誰再拿親情來替我做主、替我借錢,我都不會認。」
我從抽屜裡取出和離書副本,又取出這些年送回孃家的銀錢單子。
「這些是我孝敬你的,我沒有要回來。可從今日起,誰再拿親情來借我的錢,我就請對方寫借據,按月還本息。娘若覺得我不孝,可以去族裡說。」
我娘看著那疊單子,嘴唇抖了抖,終究沒接。
她走時很生氣,連傘都沒拿。我讓丫鬟追出去送傘,丫鬟回來時說,夫人把傘扔在門口,自己上車了。
我將傘收在櫃中。第二日下了大雨,正好給來店裡的客人遮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