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照新庭_第5章 8秦照野終究簽了和離書
8.
秦照野終究簽了和離書。
不是他忽然想通了,是江南的債主找上門,將柳含煙當年變賣夫家田莊、又拿田契重複抵押的事捅了出來。債主拿著文書,堵在秦家門口。秦照野若繼續替她遮掩,御史臺便能參他一個包庇不法、私德有虧。
他連夜來找我,眼睛裡全是血絲。
「阿蘅,債主說你手裡有她從前送你的那支玉簪。那簪子原是抵押物,你能不能先交出來,替她解一時之急?」
我正在封一批送往外地的香露,聞言抬頭。
我將封蠟按實,才告訴他:「那支簪子我當日沒有收下,表姐離開秦家時已經帶走了。」
「你送她去別院時,給她置辦了不少首飾。那些東西若真是她自己的,拿去賣了便是;若有抵押在先,更該交還債主。」
秦照野的臉色灰敗下來:「她說她什麼都沒有了。」
「她還會寫字、會彈琴,也能管莊子。你從前總覺得她離了人活不下去,才替她把路堵得這樣窄。」
他握緊拳頭,忽然又鬆開。
他沉默許久,才低聲說:「阿蘅,我知道你心裡還在怨我。」
我將封好的木盒交給夥計,才對他說:「我沒有工夫日日怨你。香坊裡每天都有事,我還要看貨、算賬、教徒弟,忙完這些就夠了。」
他看著我,眼裡像有許多話,最後只問:「你當真一點情分都不念?」
我將和離書放到他面前。
「你替她題詩、在春宴上含糊我的身份、又幾次叫我體諒她,我都記得。你如今要我回頭,我心裡已經沒有那個位置了。就算回去,也只會讓彼此難堪。」
他在案前坐了很久,最終還是提筆在和離書上籤下了名字。
墨跡幹後,我叫掌櫃送他出去。秦家那邊的事,我再沒有打聽。後來只聽說柳含煙賣了首飾和別院,還是補不上債,回了江南孃家。秦照野因私下替她週轉,被上官訓斥,差事也從清閒的文職換成了終日奔走的庫務。
訊息傳來那天,我正在給新收的徒弟量尺寸。小姑娘名叫阿芽,臉上有塊淺褐胎記,先前在別的香鋪做工,總被人嫌棄。
我問她會不會寫自己的名字。阿芽搖了搖頭,我便在紙上寫了一個「芽」字,讓她照著描。
她描得歪歪扭扭,抬頭問我好不好。
我說:「頭一回寫成這樣,已經很好。明日繼續練。」
阿芽笑得兩眼彎彎,窗外雨後初晴,木香開得滿牆都是。我看著她趴在桌邊一遍遍描那個字,心裡也跟著鬆快下來。鋪子裡的日子有訂單、有賬本,也有這些肯認真學手藝的姑娘,忙起來便顧不上回頭看舊事。
9.
入秋後,香坊在城東又開了一間小鋪。
新鋪子靠近書院,往來的多是讀書人家的女眷。我在那裡添了些驅蟲的香牌和安神的枕香,價錢定得不高,生意倒格外好。
也是在那間鋪子裡,我認識了陸觀瀾。
他是書院裡的先生,二十六七歲,穿一身洗得乾淨的青布長衫,手裡常提著一個裝滿舊書的竹匣。他頭一回來,是替書院的女學生買驅蚊香。
我請他坐下,又問清了書院一共要多少香牌。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甲班二十八人,乙班二十四人,住在東舍的還有八個。每人一塊夠不夠?」
我接過紙,看見後頭還寫著「先生兩人,夜讀費眼,另備安神香」
。字一筆一畫,端正得很。
「夠了。」我說,「若是要省錢,安神香不必買。書院窗下種些艾草,也能驅蟲。」
陸觀瀾認真想了想:「學生們夜裡背書,蚊子咬得睡不著。艾草味太重,怕她們聞久了頭疼,還是買香牌穩妥。」
我抬眼看他。尋常人來買東西,總要先問價錢,他卻先惦記學生聞久了會不會頭疼。
我讓夥計包好香牌,又多放了兩盒薄荷膏:「這個不收錢。被蚊子咬了塗一塗,消腫快。」
陸觀瀾沒有推辭,鄭重朝我一揖:「那我替學生們謝過阮掌櫃。」
「陸先生不必這樣客氣,日後書院用得好,多來照顧生意便是。」
他笑了笑,眼角有很淺的紋路,瞧著倒比那些滿口風月話的年輕郎君沉穩得多。
半個月後,他又來了。
這回不是買香。他將一隻木匣放到櫃檯上,裡頭裝著幾十枚刻好的梨木印章,有木香、海棠、桂花和荷葉,各個花樣都不同。
「我見你們包香盒時總用舊蠟封,容易黏得滿手。」他說,「學生們學木工,我讓她們試著刻了些印章。阮掌櫃若用得上,便拿去。」
我拿起一枚木香印,木頭邊緣打磨得十分圓潤。印面上的花枝彎得俏皮,旁邊還刻著一個小小的「蘅」字。
「學生刻的,怎會有我的名字?」
陸觀瀾耳朵微紅,答得很坦蕩:「我刻的。鋪子招牌上的字好看,便照著練了一回。」
阿芽在一旁抿嘴偷笑。我將印章放回匣子裡,問他要多少工錢。
「不必給錢。書院的屋頂漏了幾處,學生們幫著修過,我本就欠她們一頓糖水。」
我想了想,叫阿芽去後院拿一罐新釀的桂花蜜。
「糖水我出一半。明日你帶去,讓她們下了課分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