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裴景衡娶親那晚,隔著男女賓席的屏風,他端著酒盞笑道:「賀青棠總會回侯府的。她那樣的身世,給我做個貴妾,已經是她最好的歸宿。」
我坐在屏風後的那一桌,手中早已不自覺的握緊筷子。
他不知道,我早已經嫁給別人了。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低頭替兒子挑出魚刺,夫君顧遠洲放下筷子,朝裴景衡舉杯。
「裴二公子若再提我夫人的名諱,明日早朝,我就參你一本婚後不守夫德,肖想別加娘子了。」
1.
我??過一回。
臨??前那幾日,窗紙上明明落著日光,我卻總覺得屋裡陰冷,連丫鬟遞來的湯藥都涼得快。
前世的我把裴景衡那幾句甜言蜜語當成了救命繩。他說會娶我,我便信;他說要去遊歷三年,讓我在侯府等他,我也信。後來他帶回一個家世顯赫的新婦,還對朋友笑言,納我進門便已給足了體面。
那一年我病得很輕,真正壓垮我的,是滿京城關於我的閒話。有人說我攀附侯府,有人說我拿捏表兄,有人說我天生就是做妾的命。
姨母替我請醫、替我擋話,甚至想把我送去江南的莊子養病。可我那時滿心只剩不甘,硬撐著不走。開春時一場風寒,我便沒再醒來。
再睜眼,我坐在靖安侯夫人的暖閣裡。姨母手裡捧著一盞茶,眼神溫和又鄭重。
「棠兒,你舅父在任上替你相中了一戶人家。顧家在臨州做漕運和茶行,長子顧遠洲前年中了舉,人品尚可。你若不願,姨母絕不勉強。」
窗外的玉蘭剛抽芽。我摸到自己尚且溫熱的手腕,喉頭髮緊。
前世,姨母也是這樣問我。我以為她嫌棄我,立刻跪下說願意聽從安排。裴景衡知道後絕食鬧了一場,把我推到了風口浪尖。姨母為保全我的名聲,只能暫緩婚事。
這次我沒有跪。
我起身福了一禮,抬頭望著她。
「姨母,我願意相看顧家。只是此事先別讓表兄知道。」
姨母指尖一頓,像是第一次認真看我。她很快放下茶盞,拉我坐到身邊。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女子在世間求一份安穩,不能只憑旁人的一句喜歡。」
姨母眼眶微紅,笑意卻鬆了下來。
「好。你既肯把心裡話告訴我,往後的路,姨母陪你走。」
她只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便吩咐嬤嬤去取顧家的帖子。我垂著眼,看見她鬢邊新添的白髮,才想起前世她為我和裴景衡的事,夾在侯爺與兒子之間,日日不得安生。
門簾一響,裴景衡大步進來。他穿著月白騎裝,眉梢帶著少年人慣有的飛揚。
「母親,您把青棠叫來做什麼?」
他看向我,口吻熟稔得像在詢問一件擱在自己屋裡的擺設。
我捏了捏袖中的帕子,先一步答道:「姨母讓我試新裁的春衫。」
裴景衡盯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正好。三日後我辦馬球會,你穿得鮮亮些來。京裡那些姑娘說話拐彎,還是你陪著我自在。」
我抬眼看他,語氣平靜。
「二公子身邊有許多朋友,不缺我一個。何況我去西席還有功課,恐怕不能奉陪。」
他臉上的笑僵住。
「青棠,你同我置什麼氣?」
「我沒有置氣。我只是一個姑娘家,做姑娘家該做的事。」
姨母端起茶盞,遮住了嘴角。
裴景衡還想開口,外頭嬤嬤來報,說世子夫人請夫人過去議事。
他只得壓下話頭,臨走時還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裡有困惑,有不快,唯獨沒有尊重。
我望著他離開,心裡異常安靜。
2.
馬球會我到底去了。
我想見見顧家母子,也想借著這個場合,讓京中女眷看清楚,我賀青棠有自己的來處和去處,不必跟著裴景衡轉。
姨母送來一身石青色窄袖騎裝,又讓她身邊的大丫鬟春汀陪我。春汀替我係好披風時,低聲道:「夫人說,今日人多,表姑娘不必忍讓。誰讓您不舒服,您只管告訴奴婢。」
我笑著應下。
大帳外春草連成一片,貴女們圍著炭盆喝酪漿。程晚照是禮部程侍郎的女兒,性子爽利,見我便把我拉到身邊。
「我還以為你會被裴景衡哄著坐去男賓那頭,今日總算知道找我們玩了。」
她說話快,眼睛也亮。我前世同她不熟,只因裴景衡總說她太潑辣,不許我同她往來。
「程姐姐,今日我來押你哥哥那一隊。」
程晚照一拍掌:「有眼光。他們要是輸了,我回府就拿我爹的戒尺給他們送過去。」
帳中姑娘都笑起來。笑聲未落,裴景衡掀簾進來。他手裡拿著一支赤金點翠簪,顯然是今日的彩頭。
女眷們立刻避開視線,唯有我坐在原處。
裴景衡徑直朝我走來,聲音高得帳外也能聽見。
「青棠,等我贏了這簪子,便送給你。你戴紅色最好看。」
程晚照的臉沉下來。春汀已上前半步,我卻先放下手裡的茶盞。
「二公子,這簪子既是彩頭,得主自有安排。
您當著這樣多姑娘的面說贈我,傳出去像什麼話?」
裴景衡皺眉:「你是我表妹,哪裡需要這樣避諱?」
「表兄妹更該守禮。程姐姐和各位姑娘都在,二公子若覺得禮數麻煩,便該去問問侯爺是否也覺得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