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盟不作良緣_第6章 歇着也能動腦子
「歇著也能動腦子。」她理直氣壯,「我年輕時懷著遠洲,還在船上同你公爹算貨呢。」
顧遠洲在一旁聽得頭疼,伸手把賬本全收走,抱在懷裡不肯松。
「你們兩個都歇著。賬本交給我。」
婆母嗤了一聲:「你會算?」
顧遠洲抱著賬本,神情難得嚴肅:「我可以學。」
我和婆母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8.
女兒出生時,窗外落著細雪。
穩婆把孩子抱到我枕邊,說是個白白淨淨的小姑娘。顧遠洲站在屏風外,聽見哭聲便要進來,被婆母一把攔住。
「產房亂得很,你在外頭等著。」
他隔著屏風問我疼不疼,聲音繃得發緊。我虛弱得抬不起手,仍忍不住笑。
「遠洲,你先去坐著。你把地磚盯出洞來,她也不會早一點長牙。」
程晚照剛好提著一籃紅雞蛋趕來,聽見這話笑得險些打翻籃子。她進來抱了抱孩子,又湊到我耳邊小聲說:「許含章也送了東西。她說你生女兒好,姑娘家有娘護著,便能少受些委屈。」
我望著襁褓裡皺巴巴的小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婆母替孩子取名昭禾。她說禾苗看著細弱,落在好土裡便能扎出根來。
滿月宴沒有大辦,只請了最親近的幾家。姚娘子送來一對親手縫的虎頭鞋,阿滿跟在她身後,已經能把賬本上的大字念得磕磕絆絆。程晚照送了一套小算盤,說等昭禾大些,就教她算自己的壓歲錢。許含章託人送來一箱書,裡頭還有幾本寫給女孩子看的啟蒙讀物。
我把每樣禮物都放到昭禾身邊。她睡得香,手掌張開又合上,像要抓住滿屋的光。
顧遠洲坐在我身側,低聲道:「等她長大,若她想讀書,我陪她找最好的先生;若她想管鋪子,我陪她去看每一條街。她若什麼都不想做,只想在家裡睡懶覺,也由著她。」
婆母端著湯進門,恰好聽見顧遠洲那句縱著孩子的話,眉頭一豎。
「女兒家怎能日日睡懶覺?」
顧遠洲立刻改口:「那就讓她睡到日上三竿,再學半日賬。」
屋裡的人全笑起來。婆母把湯碗塞給他,叫他先把自己的補湯喝完。
我低頭喝湯,聽著婆母數落顧遠洲,昭禾在搖籃裡哼哼兩聲。屋裡亂得很,我卻覺得踏實。前世我總盯著侯府那塊匾額,盼它替我擋風;如今有人問我冷不冷,有人替我看孩子,也有人把賬本攤到我面前讓我拿主意,這才像過日子。
昭禾滿百日那日,我抱著她去知賬堂。院裡新來的幾個小姑娘正學著記貨單,阿滿站在最前頭,認真教她們撥算盤。
我把昭禾放在搖籃裡,她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屋簷下的日光。程晚照彎腰逗她,說等她會走路,就帶她去程家園子裡捉蝴蝶。
我笑著答應,心裡已經替女兒想好了許多條路。
9.
裴景衡回京,是我嫁給顧遠洲的第三年。
那時我剛生下女兒滿月不久。孩子叫顧昭禾,是婆母取的名字,盼她一生見光、見禾、見豐足。她睡覺時總攥著我的一根手指,力氣小小的,卻很固執。
裴景衡歸來那日,姨母在侯府設了接風宴。她給我下帖時特意寫了一句:若你不想去,姨母替你推掉。
我讓春汀把帖子收好,回信說我會去。
我不想躲。帖子既然送到了,我便帶著顧遠洲和昭禾回去吃席,讓該看見的人都看個明白。
宴席上,程晚照坐在我身邊。她前年嫁給了翰林院的沈修文,如今說話比從前穩了些,笑起來卻還是那副明亮模樣。
「你看,裴景衡進門時還往女賓這邊瞧。他大概以為你仍住在侯府。」
我低頭替昭禾理了理虎頭帽,沒接她的話。
裴景衡的確沒認出我已挽了婦人髮髻。他在男賓席上說著一路見聞,講到興起時命隨從送來幾個匣子。
隔著屏風,他揚聲喚我。
「青棠,我在嶺南見了許多新奇物件。你挑一挑,喜歡什麼儘管拿去。」
周圍的夫人姑娘都停了筷子。
程晚照先替我開了口:「裴二公子真是念舊。不過顧夫人如今管著自家鋪面,什麼好物件沒見過?」
裴景衡一怔。
姨母也笑著接話:「景衡,你賀表妹已經是顧家的當家主母,東西送錯了地方,倒叫妹夫笑話。」
屏風另一邊安靜下來。我聽見酒盞放在桌上的聲音,比方才重了許多。
片刻後,裴景衡才道:「她何時成的親?」
程晚照忍笑,悄悄衝我眨眼。
我沒有去看他。我女兒在懷裡蹬了蹬腿,顧遠洲從男賓席起身,繞到女賓這邊接過孩子。他動作很熟練,昭禾在他懷裡轉了轉腦袋,安安穩穩睡著了。
這一幕比任何言語都清楚。
宴散後,裴景衡攔在迴廊上。他比從前沉穩了些,眉眼裡的自得仍舊沒散。
「青棠,你成親為何不告訴我?」
我停下腳步。顧遠洲抱著孩子站在不遠處,春汀和程晚照也沒有避開。
「二公子離京前留下一封信,信中沒有問我是否願意等。後來我定親、出嫁,侯府都按禮給你送過訊息。你大約只顧看山看水,沒有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