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盟不作良緣_第2章 帳中靜了靜

」

帳中靜了靜。

裴景衡的耳根漲紅。他最怕父親，也最愛面子，終究沒有再糾纏，只丟下一句「你如今倒會教訓人了」,轉身走了。

程晚照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你這一下可真痛快。早該這樣，他把你當什麼呢?」

我替她添了一盞酪漿。

「他把我當什麼不重要。我得先把自己當個人。」

程晚照愣了愣，隨即把手覆在我手背上。

「往後有這種局，你叫我。我的嘴比我哥的球杆好用。」

我忍不住笑了。

比賽到了後半場，裴景衡果然拼得厲害。他的朋友們在場邊起鬨，說他是為了博表妹一笑。閒言碎語像細小的針，從四面八方扎過來。

我沒躲，也沒紅眼眶，只讓春汀去請程家女眷和顧夫人一道過來飲茶。

顧夫人比我想象中利落。她衣著不算華貴，髮間一支白玉簪乾淨利索，說起臨州的茶山和河運，眼神穩得像壓艙石。她身邊的顧遠洲則穿著深青常服，眉目清雋，話不多。

程晚照笑著介紹我。顧夫人打量我一眼，沒問我和裴景衡的傳聞，只問:「聽說姑娘管過侯府南邊的兩處茶莊?」

「跟著賬房先生學過些皮毛。」

「那也難得。」顧夫人點點頭,「姑娘若有空，改日去我家茶行看看。臨州的春茶快到了，我正愁沒人陪我看賬。」

這是試探，也是給我遞臺階。我正要答應，球場那邊傳來一陣歡呼。

裴景衡贏了。

他騎馬到帳前，下馬時還帶著得意，託著那支簪子便要進來。

程晚照先揚聲道:「裴二公子，彩頭既得了，給誰呀?」

裴景衡看向我:「自然給青棠。」

我當著眾人的面站起身，朝他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

「二公子若真覺得這簪子好，不如送給侯夫人。姨母近來為府中操勞，正該得一件心意。」

顧夫人笑著接話:「二公子孝順，侯夫人必定歡喜。」

裴景衡握著簪子的手一緊。他只能順勢應下。

那日回府後，春汀把帳中之事一五一十說給姨母聽。姨母沒有誇我，也沒有責我，只問:「你今日見了顧家，覺得如何?」

「顧夫人懂分寸，顧公子沉穩。我想再看看。」

姨母點頭，命人取來幾冊帖子。她翻到顧家那頁，沉默了許久。

「顧家根基在臨州，進京是想給顧遠洲謀一條仕途。你若嫁過去，侯府能給他們體面，他們能給你實處。這樣的婚事沒有誰欠誰，日子反倒能過穩。」

我看著她:「姨母，我願意。」

3.

裴景衡知道議親的訊息，比我預料得還快。

他衝進我的小院時，顧家的庚帖還壓在姨母的妝奩底下。他氣得臉色發白，張口便問:「你要嫁給顧遠洲?」

我正在窗邊核對茶莊的賬冊，聞言合上冊子。

「二公子訊息靈通。」

「你怎麼能答應?」他幾步逼近,「我不是同你說過，等我遊學回來就娶你嗎?」

「你說過。」我抬頭看他,「你也只說過這一句。」

「這還不夠?」

「不夠。」

我把賬冊推到一邊，示意春汀把門簾掀開。院裡來往的丫鬟婆子都能看見我們。

「二公子，你要出門三年，歸期未定。你沒有同姨母商議婚期，沒有問我願不願意等，也沒有想過我留在侯府會面對什麼。你讓我拿一輩子等一句空話，我不肯。」

裴景衡怔住。他大概從沒想過我會把這些話擺到明面上。

「我會寫信回來。」

「信裡寫什麼?寫山川風物，寫你遇見了哪些新朋友，再告訴我耐心等著?」

他的嘴唇動了動。

我沒有給他含糊過去的機會。

「二公子若真想娶我，今日便去見侯爺和姨母，定下婚書、定下婚期、定下我出嫁後的名分。你做得到嗎?」

院裡安靜得只剩簷角風鈴響。

裴景衡望著我，目光躲了一下。

我已經得到了答案。

他想要的是侯府嫡子的前程，想要世家貴女帶來的助力，也想把我留在身邊，替他打理衣食，哄著他高興。前世我竟把這種貪心，當作了非我不可。

「我爹不會同意。」他終於低聲說。

「那便到此為止。」

他猛地抬頭:「青棠!」

「我姓賀。二公子若還顧及我的名聲，請稱我賀姑娘。」

裴景衡攥緊拳頭，嘴唇抿得發白，丟下一句「你會後悔」,快步出了院子。

我看著他穿過月洞門，心裡沒有半點起伏。

當晚，姨母讓人把我請到正院。她把裴景衡在書房砸了茶盞的事告訴我，語氣裡有疲憊。

「他被我和侯爺罰去祠堂跪了半日。棠兒，姨母從前總想著他年紀小，慢慢會懂事，倒叫你受了委屈。」

我忙握住她的手。

「姨母沒有虧待我。您給我讀書的機會，給我茶莊的賬本，今日又肯為我做主。我記得。」

姨母的掌心輕輕覆在我手背上。

「那顧家的婚事，咱們儘快辦。景衡要去遊學，等他出了京，事情才好落定。」

我點頭。

三日後，裴景衡果真留下一封信，帶著兩個隨從離京。信上字跡瀟灑，說他會走遍山河，等他回來，再給我一個驚喜。

我把信擱在燭火上。火苗捲過紙邊，字跡慢慢蜷曲成灰。

姨母坐在一旁唸經書，抬眼看我。

「捨得?」

「捨得。

」

春汀端來一碟桂花糕，我掰了一塊遞給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