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盟不作良緣_第5章 我把信收進匣子
我把信收進匣子,抬頭看見姚娘子提著新茶站在門口,程晚照正追著阿滿,讓她別把算盤珠子塞進嘴裡。婆母站在櫃檯後罵罵咧咧,手上卻煮了一大鍋甜酪。
那日後院擠得滿滿當當,茶爐上的水滾開了三回,誰也沒有急著走。姚娘子抱著阿滿坐在角落,聽程晚照講京中各家鋪子的規矩,聽得很仔細。
7.
知賬堂開到第二年,顧家遇上了一樁更棘手的事。
臨州發大水,顧家有兩艘運茶船被困在河道上。京中的茶商趁機壓價,幾家同顧家合作多年的鋪子也動了搖擺的心思。公爹急得兩夜沒睡,婆母把賬本攤得滿桌都是。
顧遠洲從衙門回來,袖口還沾著雨水。他坐在燈下半晌,才道:「河道一時通不了,臨州茶農的春茶若爛在倉裡,今年就白忙了。顧家若硬撐著收貨,京中這邊的銀子週轉不開。」
我把一盞熱茶推到他面前。
「讓茶農把新茶做成團茶,先存得住。京中的貨不必只賣給大商號,知賬堂裡的姐妹們有鋪子、有路子,可以幫著分銷。」
婆母抬起頭:「她們肯幫?」
「要看咱們給什麼條件。」我拿起筆,在紙上列了幾行,「顧家按低於市價一成的價格供貨,賣茶的鋪子所得歸她們;若有壓貨損耗,顧家承擔一半。我們不求人白幫忙,只同她們一起掙這筆錢。」
顧遠洲垂眼看著紙上的字,慢慢笑了。
「我去找岳父的舊同僚問問河運,也替你跑幾家書局。團茶能存,茶方和茶具也能賣。」
次日,程晚照第一個來了。她如今替孃家管著兩間綢緞鋪,聽完就把手一揮。
「我那邊的貴客多,正好辦一場春衣會。買滿三匹料子就送一盒團茶,茶錢照算,誰也不佔誰便宜。」
許含章也來了。她已經懷著身孕,婆子扶著她進門時,裴景衡在車外黑著臉,說她不該為了鋪子裡的事亂跑。
許含章扶著腰,回頭便道:「我今日來是替侯府置茶,也是替我自己的陪嫁莊子找銷路。二公子若覺得不妥,回去同母親說,她會告訴你侯府今年要給多少莊戶留口糧。」
裴景衡被堵得說不出話。程晚照朝我挑了挑眉,悄悄比了個厲害的手勢。
許含章拿出一份名單:「侯府和許家幾處莊子都能收團茶。京中不少小戶人家想買價錢合適的好茶,咱們把茶餅分成小份,配上簡單的茶器,未必賣不過那些大商號。」
姚娘子則提出,臨州茶園裡的婦人會制花茶。水路不通,她們正好趁這段日子把殘葉和花蕊做成香包、茶枕,既不糟蹋原料,也能給茶農添一份收入。
說到掌燈時,桌上已經鋪滿了寫著店名和數目的紙。程晚照負責綢緞鋪裡的春衣會,許含章挑了侯府幾處莊子,姚娘子要帶人做花茶。婆母把各人的份額算了一遍,又把算盤推到我面前,讓我再核一次。
顧遠洲站在門外聽了許久,進來時手裡提著兩大食盒。
「廚房說諸位夫人姑娘忙了一日,餓不得。先用飯,明日再議。」
程晚照看著滿桌飯菜,故意道:「顧大人真會照顧人。青棠,你嫁得比我想的還划算。」
我臉上一熱,婆母卻先笑罵她:「你少逗我兒媳。遠洲若連頓飯都顧不好,我拿算盤敲他。
」
那場春茶會辦了七日。東街茶行門口排起長隊,團茶、花茶、香包和茶枕很快賣空。顧遠洲請來的書局掌櫃,把幾篇講臨州茶事的短文印成小冊,隨茶禮送出去,反倒讓臨州茶名聲更響。
河道通航時,顧家的貨船重新進京。茶農沒有因水患虧本,幾個參與分銷的女眷也都賺了真金白銀。
公爹清點完賬,坐在椅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氣。他看著我、婆母和滿屋還未散去的女子,鄭重行了個揖禮。
「顧家承了諸位的情。」
姚娘子忙擺手:「顧老爺,咱們拿的是該得的銀子。往後有這種好事,您還記得叫我們。」
眾人笑成一團。
那夜,顧遠洲陪我走回院子。雨後石板路溼潤,廊下的燈籠映出暖黃的光。
他忽然停住腳步,從袖中摸出一隻細窄的金鐲。
「我原想等你生辰再送。」
我抬頭看他。
「為何今日送?」
「我原先總覺得,做官把公文辦明白就行。今日聽你們算貨、分利,又替姚娘子留出餘地,才知道我在家裡幫不上多少忙。」他替我扣好鐲扣,抬眼笑了笑,「往後你要辦事,儘管告訴我。我能跑腿,也能替你擋一擋外頭的人。」
我摸著腕上的金鐲,心裡湧起一點羞澀,又有一點說不出的歡喜。
「遠洲,我也很敬重你。」
他低頭看我,笑意慢慢浮在眼底。
「那我能不能再貪心一點?」
我聽懂了他的意思,伸手把他被夜風吹亂的衣領撫平。
「你先去把明日的公文寫完。」
顧遠洲失笑,牽著我的手往屋裡走。
入夏後,我有了身孕。婆母高興得把鋪子裡的事全搶回去管,嘴上說我該歇著,隔天又抱著幾本新賬來到我房裡,問我這幾筆銀子要怎麼挪。
「娘,您不是叫我歇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