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盟不作良緣_第4章 顧遠洲會試高中那天
顧遠洲會試高中那天,公爹高興得把珍藏多年的酒全搬出來。婆母嫌他鋪張,嘴上罵著,手裡卻讓廚房多添了六道菜。
晚間賓客散去,顧遠洲把一枚小小的木雕海棠放在我掌心。
「臨州的老師傅做的,原本想等放榜後再給你。」
我摸著木雕邊緣,問他:「為何是海棠?」
「你院裡那株海棠開花時,你站在樹下核賬,春汀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聽見。」他停了停,「我覺得那一刻很好看。」
窗外春風吹過枝頭,木雕在掌心暖得發燙。
我第一次主動握住他的手。
6.
顧遠洲入翰林院那年,東街茶行出了件麻煩事。
一位姓姚的寡婦帶著十來擔新茶來投貨。她丈夫從前在顧家船上做管事,落水後留下她和一個女兒。姚娘子靠著孃家傳下的茶園過活,年年將茶賣給京中幾家行商。
今年她的族叔拿著一張舊契書,非說茶園本該歸族中,連她運到京城的茶也要扣下。那位族叔還請了兩個滿口規矩的老先生,堵在茶行門口罵她不守婦道、擅賣祖產。
我趕到時,姚娘子正站在雨簷下。她衣襬沾了泥,手裡仍????抱著一個賬匣,身後的小姑娘嚇得直掉眼淚。
族叔見我出來,立刻拱手:「顧夫人,此乃姚氏家事。她一個寡婦拋頭露面,顧家若繼續收她的貨,傳出去也不好聽。」
我讓春汀把小姑娘帶進鋪裡烤火,隨後走到那張舊契前。
「姚家族譜和地契可帶來了?」
族叔一愣:「這與顧夫人何干?」
「你既來我的鋪子鬧事,就與我有關。你說茶園歸族中,總要拿出憑據。
你拿不出,便請離開。」
他將舊契抖開,說得理直氣壯:「她夫君??前親筆寫下,願將茶園交由族中照看。」
姚娘子咬著唇,終於開口:「那是他病重時寫的。他只說請族叔幫我照管一年,契書上根本沒有轉讓二字。」
我接過契書細看。紙張邊角陳舊,落款確實是姚娘子的夫君,但內文寫的是「代為看護」,旁邊還壓著一個不甚清晰的手印。
「代為看護,和歸屬族中,差了十萬八千里。」我將契書遞還,「姚大爺,您讀過書,應該比我清楚。」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族叔臉色難看,索性提高聲音:「她一個女人,懂什麼田莊契書?她如今跟著外頭商人跑,誰知道這茶葉來路乾不乾淨。」
姚娘子的臉刷地白了。
我抬手打斷他:「你汙她清白,便拿出證據。拿不出,顧家會請京兆府的書吏來記下今日的話。姚娘子入京走的是顧家船,船工、貨單、關防都齊全。你若有膽量誣告,不妨一同去衙門說。」
族叔沒料到我會把事情挑明,嘴裡嘟囔幾句,帶著人便想走。
「慢著。」
我叫住他。
「你可以走,姚娘子帶來的茶葉要留下。顧家按市價收貨,貨銀當面結清。至於茶園的事,姚娘子若願意,顧家可替她請一位訟師查明契書。」
姚娘子抬頭望我,眼眶紅得厲害。
「顧夫人,我沒有那麼多銀子請訟師。」
婆母不知何時從後堂出來,手裡還拿著算盤。她斜了那族叔一眼,開口便道:「顧家欠你這點銀子?你把茶園的往年賬冊拿來。若真是姚家男人留下的產業,賬冊裡的地租和人工,總該能對上。
」
姚娘子連連點頭。
下午,程晚照聽說訊息,帶著許含章一起來了。許含章細細翻完舊契,又讓人去查了姚家所在的縣誌。她爹在吏部多年,她自己對文書格外敏銳。
「這張契書的見證人是姚大爺的長子,手印也壓在修改過的字上。姚姐姐只要拿出原先的地契,贏面很大。」
姚娘子怔怔地看著我們,半晌才道:「我原以為,寡婦被人欺負是天經地義的事。今日若不是幾位夫人,我連哭都不知該去哪裡哭。」
程晚照塞給她一塊帕子:「你別忙著哭。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跟他們狠狠算賬。」
這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後來姚娘子果然拿回了茶園。她沒有賣掉祖產,反倒和顧家簽了五年供貨契。她女兒小名阿滿,愛趴在櫃檯上看賬本。婆母便讓賬房先生教她認數,許含章送了她一套舊蒙書。
這件事傳開後,東街茶行來的女客更多了。有嫁妝鋪子被夫家侵佔的,有想把私房銀投進鋪子的,也有單純來學如何看契書的。
我和婆母商量,索性在茶行後院開了每旬一次的「問賬日」。女子可以帶著賬本、契書、難處過來,能幫的便幫,不能幫的也替她們問一問門路。
顧遠洲起初擔心人多生事。我把幾張來往帖子給他看。
「大家來這裡,不是為了聚眾抱怨。她們手裡有自己的鋪子和嫁妝,懂一點契約,就少被人糊弄一回。」
顧遠洲看完,沉默了片刻,提筆替我擬了一塊匾額。
匾額寫著「知賬堂」三個字。
他把筆遞給我:「堂規你來定。若有人藉機鬧事,顧家會站在你身後的。
」
我望著那三個字,心裡忽然很熱。
知賬堂開門那日,姨母送來一車舊書和十幾張空白賬頁。她沒有親自來,只附了一封信,說侯府的女眷也會輪流過來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