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臨江最有名的纜繩匠,碼頭上的船伕見了他,都有點怕他。
偏偏我隨了我娘,生得白淨嬌氣,提半桶水都要扶著腰歇一歇。
成親那晚,新嫁的夫君在我的嫁妝箱裡翻出一柄鐵釺,還以為我怕走夜路。
後來水匪劫了官船,害他三日三夜沒能回家。
我撐著小船追進蘆葦蕩,將水匪的船一艘艘套進繩網,拖回渡口。
他站在岸上望著我手裡的纜繩,沉默了很久,才問:「夫人,你不是說你提不動半桶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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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靠搓纜繩養活了我。
臨江的水急,平碼頭上停著的貨船又多,一根纜繩能不能經住風浪,關係著一船人的性命。別人家的繩子用麻搓兩股,我爹的手裡能搓出三股、四股,繩眼收得密,沾了水也不容易散。
他年輕時曾在暴雨裡拴住一艘失控的糧船。
船上二十幾個人都說,那一夜若不是阮鐵生的繩子,他們早被江水捲進了下游的亂石灘。
從那以後,我爹在臨江有了名氣,也有了脾氣。
誰來買纜繩,他都要先問清楚船多大、跑哪條水路、載的是什麼貨。
若是賭坊裡那些拿船運私貨的人,他寧肯少賺銀子,也不肯賣。
我小時候跟著他在碼頭玩,見別人家的姑娘拿花繩翻樣子,我蹲在木樁旁學打水手結。七歲那年,我拽著一根泡溼的舊纜繩不肯撒手,硬是將一個比我重得多的挑夫拖得往後退了兩步。
我爹盯了我半天,最後將手裡的煙鍋往石階上一磕。
「小阿綃,這身力氣藏著些。」
我仰頭問他:「為什麼?」
「男人大多沒出息,見不得姑娘比他們有勁。
」
我想了想,只好把手背到身後。
我長到十六歲,模樣越來越像我娘。皮膚白,眼睛圓,笑起來左臉有個淺淺的酒窩。平碼頭賣茶的周嬸總說,我站在岸邊像一枝剛沾了露水的白海棠,風大一點都怕給吹折。
沒人知道,我能一隻手將靠岸的木舟拖正,也能揹著一大捆浸水的麻線從堤壩走到鋪子。
我爹不許我顯露,我便學得很像。
有回船伕的孩子掉進淺水,我跳下去把人撈上來。那孩子渾身溼透,七八歲年紀,抱起來比半袋米還沉。我剛將他送回他娘手上,立刻扶著額頭坐到地上。
周嬸慌忙過來扶我。
我小聲說:「我見水就腿軟。」
她心疼得眼圈發紅,連著三日給我送紅糖薑茶。
我爹在後院聽得直咳嗽,轉頭又給我多煮了一個雞蛋。
他嘴上嫌我丟人,心裡明白得很。臨江一帶的男人嘴上都愛說娶個能幹媳婦,真瞧見媳婦一肩能扛半截船桅,臉色又會十分精彩。
我不想嫁個只會逞威風的人,索性把嬌氣裝得更像些。
前頭幾家來相看的人,一聽我是纜繩匠的女兒,臉上已經有些猶豫。再瞧見我擰不開茶罐蓋子,倒覺得放心,回去便讓媒婆遞話,叫我爹成親後把鋪子交給遠房侄子,免得一個小娘子整日與船伕混在一處。
我爹將那幾張庚帖壓在纜繩底下,又叫我別去撿,夜裡一場雨下來,紅紙全泡得發皺。
他拎著溼漉漉的庚帖去找媒婆,說那些人若只想娶個擺在屋裡的美人,不必再往我家跑。
於是我十九歲時,仍住在江邊那座帶小院的屋子裡。
隔壁幾個嘴碎的婦人已經開始替我發愁,我卻一點不急。
那日傍晚,我在門檻上剝菱角,媒婆領著一個男人走進了巷子。
他穿一身洗得很乾淨的靛青短袍,腰間掛著驛站的銅牌,肩背很直,眉眼卻安靜。腳上沾了不少泥,顯然是從河堤那邊趕來的。
媒婆說他叫賀明川,是新調來臨江驛站的驛丞。
驛站管來往文書和急遞,也管一段官道上的車馬舟船。聽著算不上什麼富貴差事,卻穩當。他爹孃早亡,身邊只有一個跟著他多年的老僕,住在驛站後面的小院裡。
我爹剛好在院裡試新搓的纜繩。
一隻舊鐵錨綁在繩頭,三個年輕船伕合力拉著,繩子繃得筆直。我爹站在另一端,一邊看繩股受力,一邊讓他們慢慢加勁。
賀明川沒有急著進門,先在門外停住腳步,望了一會兒。
繩子忽然發出輕微的裂響,一名船伕腳下打滑,整個人朝江邊斜坡跌去。鐵錨被他拖得滑動,若是砸到人,少不了傷筋斷骨。
我下意識起身,剛要去拉繩,賀明川已經快步上前。他一腳踩住鬆開的繩頭,雙手扣住繩身,藉著身體往後一沉。
鐵錨停在離那船伕半步遠的地方。
船伕嚇出一頭冷汗,連聲道謝。
賀明川只問我爹:「繩子可有問題?」
我爹蹲下摸了摸斷開的舊繩股,臉色緩和了點。
「舊繩受潮太久,裡頭爛了。新繩沒事。」
賀明川點頭,又把腳邊的繩頭卷好,放回木架上。他動作不熟練,收得卻很整齊。
我端茶出去時,他抬眼看我,先看見我指尖沾著菱角殼的汁水,又看見我裙角被石階蹭出的一點灰。
「地上滑,姑娘慢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