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搖綠_第9章 我心裡有很多很多的恨
我心裡有很多很多的恨,卻不知道這恨意該衝誰而去。
我提劍要去牢獄裡刀了嚴松,卻被舅舅攔住了。
「我要為外祖父、為香容報仇。」
被關在牢獄中的嚴松,聽了我的話,卻放聲大笑:「虞姑娘,你好像漏了一個,殷將軍府的那個馬奴,可是萬箭穿心而??。」
我抿著唇,心裡轟然又塌了一角。
「你胡說。」
舅舅讓人架著我出去。
他告訴我:「嚴松的女兒在一個月前失蹤了。」
不用點得太明白,我知道,又是一場所謂上位者的脅迫。
嚴松愧疚萬分,在激我刀了他。
然而我若刀了他,那他背後的人就沒辦法揪出來。
楊時京做了縣尉後,變得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他說:「有人倒下去,就要有人站起來。」
「你不是想知道,是誰害了殷老將軍嗎?只有到他們當中去,用你的美貌與智慧。」
?
幾年前,我每每強調我的美貌與智慧,楊時京從不這麼認為。
還要拉著香容一起取笑我。
可這一回,楊時京鄭重地對我說:
「枝枝,回京都去吧,那兒才是屬於你的地方。」
「你想要的答案,都在那裡。」
15
離開前,殷府辦了一場喪事。
外祖父的棺槨旁,還有一口薄棺。
輓聯之上寫著「桑麻影裡,垂淚同招子弟魂。」
靈位牌上又刻:「故殷家軍士謝子衿靈位。」
我隱隱猜出那人是誰,但我不信,寧可自己瞎了,我晃了晃牙牙:「那上面寫著什麼?」
牙牙以往最喜歡學這些,她總嚷嚷著:「我比我家小姐還要學得快呢。」
可是如今,她看著輓聯上的字,卻久久說不出話來。
她拽著我的衣袖,嘴角的笑意也變得苦澀:「奴婢看不清,也不認識那人。
」
是啊,我們什麼時候,認識謝子衿呢?
臨近下葬的時候,我依舊不知道薄棺裡那人的臉。
假如今日是我才來這邊城第一日,我就要鬧著把棺槨掀開,見謝阿奴最後一面。
印象中,謝阿奴的臉上總是沾了許多草灰,髒兮兮的,稻草一樣的亂髮遮住臉。
我從來都不知道,謝阿奴究竟長什麼樣子。
只記得,那一夜,他的眼睛霧濛濛的。
可是令城的百姓們自發來殷府祭奠我的外祖父,人人都對我真切地道上一聲感激。
有時候,人們的愛比恨要來得更沉重。
在這種氣氛下,我已經不能像從前一樣撒氣耍脾氣了。
我和舅舅離開邊城那日,楊時京來送我。
他說:「枝枝,天高路遠、一路平安。」
我們默契地沒有說下次見。
也許山水有窮盡,但人生多歧路,漫漫無窮盡。
下一回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了。
楊時京沒有回頭。
我也是。
馬車上還多了一個姑娘。
是楊時京彆扭多年,不敢表白心跡的那個賣麻油餅的姑娘。
她家裡人都??在這場戰役裡。
楊時京對她不假辭色,用恐嚇的方式趕她出了令城。
出城的路上,那姑娘一直哭。
我給她遞帕子。
她擦乾眼淚,說:「我知道,他是個好人。」
楊時京讓我們回寧都,只是希望能夠保護我們。
他預感到,一旦皇帝崩逝,邊關必然會引發動亂。
他已經失去了盧香容這個朋友,不想再失去第二個。
城南的山神廟的神女像,有了五官。
是盧香容的模樣。
可馬車經過的時候,我卻再也不敢踏進那個曾經充滿了歡聲笑語的地方一步。
我聽舅舅說了一個故事。
謝阿奴,原本不叫謝阿奴,而是謝子衿,三皇子被貶,謝家首當其衝,被扣上通敵的帽子,夷三族。
僅僅是一封家書,就定了罪。
我後知後覺明白了,為何外祖父不許我與家中通訊。
家信也從沒有到我手中過。
是因為從前三皇子一黨中,謝家的一個族親在邊城,被人利用,以家書傳遞了軍事訊息,到了三皇子案前。
皇帝起疑,認定三皇子狼子野心,迫不及待想取而代之,命人施以廷杖,不知怎麼的,三十杖,全折算在腿上。
此後,三皇子被逐出寧都,趕去了封地,從此與帝位無緣。
謝家被夷三族。
曾經那個三歲能辨《九章算術》方圓之法,過目不忘,五歲能做駢文,十歲在御前與翰林學士論辯,十二改軍器的謝家三郎謝子衿。
在寧都名噪一時,連我都有所耳聞。
那年,三皇子被陛下斥責,長跪在午門之外,為謝家作保。
後來還是貴妃娘娘開口,以神仙託夢一說,救下了謝子衿。
而後他被當作罪奴,流放邊城。
入了殷府,化名為謝阿奴。
人不辨,鬼不識。
我心裡堵得慌。
在令城,沒有人告訴我謝阿奴是誰,可人人都知道他是誰。
外祖父知曉,舅舅也知曉。
我抱緊了懷裡的劍。
「我與他也並不相熟。」
舅舅說人已經??了,便沒有顧忌了。
我回頭望了一眼,遠處的羅城竟然那麼矮。
舅舅在我旁邊默默道:
「枝枝,舅舅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失去過朋友。十六歲那年,我親手葬了自己的同袍。」
我茫然地看了舅舅一眼:「不一樣的。
」
究竟是哪一點兒不一樣,我也說不上來。
離開之前,我拜託了楊時京,每隔一陣兒就去大桐巷。